微博:每日三省自身的洞洞,偶尔有小段子掉落

千转(一)岁月悠悠 【修】

1


所谓尘缘大约便是如此。

陵越早在多年前便再未想过修仙,然而也许是命盘注定,随时间变迁他却容颜不改,修仙在望。作为弟子的玉泱自然高兴万分,陵越看着他,眉间红痣勾起往事。

天意当真难测。


这年正值太平,天墉城中亦无甚操劳。陵越召来几位长老将门派中事一一吩咐后便孤身启程。

玉泱送他及城门,看着师父一如当日拜师之时挺拔坚韧的背影,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萧索。

正思索着玉泱听到身旁叹息,侧头看去,问道:“妙法师叔,成仙本是好事,为何师父却无半分高兴,反倒有些郁郁?”

拜入师门五十载,虽与陵越师徒之情甚是深厚,可师父性格素来清冷,他难免拘谨。与妙法长老则不同,芙蕖生性温柔随和,有些事问起来倒不觉为难。

芙蕖转过目光,看着身旁已近花甲却仍是青年模样的玉泱,心中闪过一丝伤感。“你师父,大概从未想过成仙吧。人人都羡慕仙者寿限漫长,却不曾知道,这无尽时光也许也会变成一种折磨也未可知。”

玉泱闻言心中逐渐清明。师父虽从未想过成仙,但天道成全。而妙法长老却不得此幸。而他年少时曾下山历练,受过重伤沉睡近三十年。最终得师父全力相救,加上天墉城清气鼎盛才醒过来,虽然如今容颜心性才与年少时相差无几,但这伤已让自己仙缘尽失,命数之日总会到来。

如此想来陵越的心情玉泱也参解了几分。师父虽终日不苟言笑,心中却将感情看得极重。

时光漫长,师父等了多年的师弟仍了无音讯,而他和妙法长老也都会离去,留他一人在此世间。虽然以师父修为心境,此事怕是早已看破,但玉泱心中却仍旧为恩师难过起来。

玉泱虽已不再是孩子,但在芙蕖看来却仍旧是当年初入天墉时的稚童,他心中所想芙蕖自是知道,便开解道:“师兄已多年未曾下山,此去云游一番倒也是好事,终日在这天墉城,只怕就算是掌门师兄也要觉得憋闷了。”

话虽这么说,但芙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有戚戚。

当年她曾与陵越说过,她这一生注定与许多事无缘,但不管将来如何,她总还是会陪着他。陵越听后总是无甚表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悲意。她垂了眉眼,剩下那句“不仅是为了等屠苏师兄,也是为我自己”便再也没有出口。

多年相处,那人心中何想她早已明白,只是终归难以放下。

不远处芙蕖的弟子前来寻人,芙蕖这才收住思绪与玉泱一同回去。


山中不知岁月,陵越站在陌生的街市才猛然意识到他竟已经这么多年未曾下山。看着城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陵越一时也有些恍惚。

春光无限,入目皆是美景。纵横的街道带着此处独有的韵味,温婉绵柔,令人陶醉。陵越年少时时常需四处奔波,去过不少地方,看不过不少风景。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对不寻常之事留意过甚,对寻常风景反倒从未细赏。他本也不是喜爱吟风颂月之人,所以并不曾在意,但今日这景色看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虽然并不逢节,街市之上却依然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陵越素来说一不二,行事果断刚毅,多年习惯下来忽然如此清闲反倒令他有几分不适。他虽未着掌门道袍,但周身的清冷气场并未稍减一分。容颜未老却已是银丝满头,周围人难免议论,陵越心不在此,并不留意。

转眼傍晚时分,陵越行至一片未知名湖边随意坐下。湖的另一头有人放了几盏河灯,被花瓣形状包裹的烛火发出昏黄色的光亮,微风吹来,灯光偶有闪动歪斜却始终不曾熄灭。

他想起曾有一次玉泱下山,回天墉城时便给陵越带了一盏河灯。

当时玉泱尚还年幼,将河灯递与陵越后便低头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陵越记得自己曾问他此是何意,玉泱便将头埋得更低,说:“弟子听说放河灯许愿便会成真,弟子胸无大志无甚所图,师父却不相同。于是弟子才唐突……”

陵越听罢长袖一挥,语气严厉的说道:“所谓求人不如求己,心之所愿若想实现需人刻苦努力,为心愿而搏。”

一旁的芙蕖见玉泱满脸羞愧颇为不忍,出口劝道:“师兄,他还只是个孩子。再说,这也算是一份心意,师兄便不要责怪于他了。”

陵越却作未闻状继续说:“虽人之力有时终不能搏过天之意,河灯之物也只能拿来作祈求用,断不可心存侥幸,将希望皆付诸于此。”

听到陵越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玉泱僵直的身体这才晃动了一下,抬起脸来抱拳说:“多谢师父教诲,弟子定牢记在心。”

芙蕖见他二人这般忍不住微笑着摇头,说:“果真是师出一门。玉泱,勿要听你师父吓你,他是在谢谢你。”

看着玉泱略带惊讶的样子芙蕖又对陵越说道:“师兄这河灯之论倒总不过时,当年对屠苏师兄不也是一样的说辞?分明是做礼物赠予屠苏师兄,却非要讲些大道理来掩盖。”说罢便对陵越笑的促狭。

陵越如今想来仍记得当时的心情,有被师妹戳破的尴尬,也有回想起旧事忽如而至的怀念。也许正是因为后者,他后来才会去提了几笔,在那晚将河灯放入水中任它漂游。

陵越正当回想之时,远处传来一阵箫声。春日虽乃万物生发的时节,夜里的风倒还是带了十足的凉意。常年在天墉城中陵越对此早已习惯,本不觉如何,但配上那瑟瑟箫声,这股凉意却如同能够穿肤而过一般直入内里。

当晚陵越并未曾找间客栈住下,而是站在那棵绿柳之下听了一晚的箫声。如此往复了几日,直到箫声不再响起之后他才不再回去了。


被箫声迷住,花红柳绿这几日他见了不少,可琴川真正闹市之处他却还未踏足。

此时的琴川与多年前早已不同,说是不同,但当时是何情景陵越如今也记不清了,唯一明晰的便是自己那不肖师弟就是在此处踏上旅程,至今未归。

一路看过来,大街小巷中院落鳞次栉比,却没有几处是他熟悉的。也是,除了天墉城,他又熟悉哪里。天下之大,除了那里,再也没有他的家。

走了半天,最终陵越才在一个巷口寻得了一个尚看得眼熟的茶肆。走进去后见柜台仍旧摆着一些糕点,茶具桌椅虽早已变了样子,倒仍旧是原来的摆设。

主人见陵越一身凛然,气质不同普通人,急忙迎上来,说:“客官,我们这甜心糕可是本店的招牌糕点,客官要不要来几块尝尝?或者客官点壶茶,我便送你几块也使得。”

陵越找了张桌子坐下,道:“我记得这里旧时曾有上好的苦茶,便来一壶吧。再来两份糕点,帮我包好。”

主人一听竟是老客,一叠声的吩咐下去后坐下与陵越攀谈起来:“看客官仙姿,想必是修道之人?”

陵越点点头却并不多说,主人便继续猜度道:“难不成是昆仑山来的?”

陵越并不言语,主人见他并不否认,又想起曾经听来喝茶的客人说昆仑山有几位道长修仙得道,再看陵越满头银丝却是青年模样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也是聪明之人,见陵越并不想多提,便不多问。心里暗自庆幸当真撞了大运,这昆仑来的得道高人总比表弟家请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的要牢靠些。这么想着便急忙说:“今日竟遇见得道高人,实在小店之福。客官想喝什么茶吃什么糕点尽管点便是,我来请客。”

陵越见他如此殷勤,心知他定是有事相求。想自己这几日也是过于悠闲,若真有事倒不妨一看,便直言道:“不必。若有需帮忙之事不妨直说。”

主人心思被点破面上一时有些尴尬,但看陵越虽表情冷淡却并无拒绝之意,便也放心下来,收敛神色说道:“道长果然高人,实不相瞒,在下有事需请教一二。”

“所为何事?”

那主人听他这样问叹气一声,说道:“倒不是为我,是为我一个表弟。他叫陈锦华,是个读书人。早在几年前便是噩梦缠身,他为此去求了神符来保佑倒也好了许多。上个月他的父母为他说了一门亲事,便是城中药铺家的小姐。想我那表弟家境虽不算寒苦,但也说不上富庶,能娶到刘家小姐已然是绝好的姻缘,哪知这竟成了厄运的开始。”

此时小二送茶上来,那主人为陵越斟上一杯后接着说:“刚开始不过是噩梦重来,我那表弟只道是神符已无效力便又去求了一个,可怎知竟闹的比原先还要厉害了。只是如此便也罢了,竟连我那叔婶也夜夜梦见鬼魂索命,还有他那未过门的新娘竟也是如此,如今更是一病不起。莫说这婚期,只怕性命留不留得住也是未知。”

主人说罢叹了口气,问道:“道长可知这是何因?莫不是真是鬼魂索命?我表弟家也请了不少人来做法,但都没什么作用。而且我那表弟家和他未来媳妇家皆是正直之人,从未害人啊。”

陵越听他说来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并未说出,只是说:“详细如何只怕我要见你那表弟之后才能定论。”

主人一听陵越愿意帮忙大喜过望,一叠声的道起谢来,急忙招呼小二过来再为陵越上好茶。陵越摆手说:“不必如此,此事解决想来不难,你若要与我报酬不如也帮我一忙。”

主人忙点头说好,那模样倒是天上星星月亮也要摘来送与陵越了。陵越指了指桌上的糕点说道:“那就麻烦将这两份点心送到驿站,让他们送到昆仑山天墉城。”

“不知是给何人?”

陵越话已到了嘴边又怔住,暗自觉得自己刚才所想实在荒唐,便说:“芙蕖,玉泱。”


2


茶肆主人派了小二去送后便一边与陵越闲聊一边品茶,说是闲聊到底还是他自己在说。他倒也不觉怎样,一路从南说到北,倒把这几年的奇闻异事说了个遍。

最后陵越一壶茶见了底,那主人才收住话头,有些欢喜的说道:“上代的主人以前我小时常与我说他与哪位哪位少侠是至亲好友,如今我倒也有的说资了。”

陵越不置可否,示意他前面带路去那表弟家中查看。此时正是酉时刚过,天色渐黑。主人去嘱咐了几句便到了门口与陵越会合,见陵越正抬头观天不禁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天色灰暗之中西南方向微微可见几缕鬼气,陵越眉头一拢问:“你那表弟可是住在西南方?”

主人不知缘由,点头说:“正是。”

陵越回头说道:“你不必跟来,邪气大发,你若跟去恐会遭祸。”

主人听后面露惊慌,陵越伸手为这茶肆布下阵法,说:“无须担心。”

那主人并未看清陵越手型如何变化,只见蓝光在自家茶肆一闪而过,心中放下心来,作揖道:“那便有劳道长了。”

陵越未做回应,再看那鬼气似有越演越烈之势,身形一晃便没了踪影,茶肆主人惊讶之余才想起这半天竟还未问得陵越道号,不免一时着急喊道:“竟还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可茫茫夜色哪还有人再回应他的问话。


陵越至鬼气最盛之处,见大门紧闭周围皆被布了阵法。若是寻常之人只当是这家已经睡下,可陵越却听见院内声响嘈杂,阴风阵阵。

轻吟一段咒文,法阵便破开一个口子,然后便瞬间传出战马嘶吼声,将士喊叫声,利刃撞击声。陵越将宵河握在手中从容而入。进去后却不见打斗之景,惟有黄沙漫天,尸骨裸露。

忽然一股阴风吹起,陵越略一定神便看见一黑影挟持一个面色惨白的青年站在对面,那黑影隐约可见人形,脸上模糊一片不见五官。

“你是何人?又是程平招来收我的?”女声尖利刺耳,充满恨意。随着话语间,收在青年颈上的手已又紧了几分。青年连连摇头眼里一片惊恐。

陵越沉声道:“我并非他请来,你在此为害人间,我乃修道之人如何能不管不问。”

那黑影仰头笑了几声,虽没有眼睛但陵越却知她此刻正紧盯着他,“为害人间?好大的罪名,程平你说,我可曾为害人间?”

被阴气所困的青年强忍恐惧对着那黑影说道:“我并非程平,我姓陈名锦华。”

他话音未落那黑影身上便生出一道紫光,骤然增强的鬼气让那青年几乎昏厥,陵越亦是皱眉。

尖利的女声此时更加刺耳:“你当然是程平!我与你相识相知怎会认错!为了你我不入轮回只求与你相守一世,你却不仅拿神符来伤我竟还忘却承诺要娶别人为妻!”

见她怒气激增,陵越手起结阵封住不断外散的鬼气护住陈锦华。女鬼被愤恨蒙失了心神,见陵越阻挠也不再去管陈锦华,径直朝陵越扑来。陵越早有准备,利剑出鞘在女鬼手掌碰到他之前便一剑斩断,不料那黑影却再次聚集幻化为手继续攻来。

陵越使剑与她周旋,不过几个回合下来他便看出这女鬼并不擅打斗。虽鬼气旺盛,但出招却皆是毫无章法。陵越微一侧目,看见陈锦华已被鬼气侵身面色青紫,只怕不能支撑过久,便欲速战速决。

手中霄河剑泛起冷蓝,陵越后撤一步后再迅速迎上,剑气随剑身而出,将女鬼劈作两半。趁她身体尚未聚合之时空明剑又随炽炎术而出,将她身形打的更散并迅速烧散。女鬼发出一声绝望惨叫连连后退,火光间可见她真形慢慢显出,黑发长至脚踝,服饰鲜红如同血染。

“我苦等多年,受尽折磨,难道今日就要如此了结?!”女鬼抬头厉声喊道,虽怨恨之意扭曲脸庞,但依旧可见其貌本清丽。伴着话音,战场厮杀之声重启,伴着呼啸风声卷起阵阵狂沙扑面而来。

陵越执剑向上,以玄真剑初式大开大合斩断袭来之力,剑锋所到之处鬼气皆是烟消云散。女鬼此时面容更为狰狞,配着身上火红衣袍更显恨意冲天。她虽自知力将不支不是陵越的对手,却始终不愿就此放弃,发动浑身之力,从一片黄沙中召出掩埋兵刃,呈狂风暴雨之势向陵越袭去。

陵越手起霄河横劈而过,剑气气势如虹,将那来袭兵刃皆断成两半。陵越见女鬼此时已无力支撑,便再举剑与她最后一击,此时被困一旁的陈锦华却突然出声阻止:“道长留情!”

陵越略感惊诧转头看他,女鬼此时却像是早已不在意是否会散于剑下,眼眸紧闭朱唇紧抿,两行清泪顺流而下,口中喃喃道:“我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陈锦华收回看向女鬼的眼神,嘴唇张合几下,对陵越说道:“我还有事想要问她。以往梦境之中看不真切,但仍记那几次生死别离。她虽如今戾气大发为害与我和家人,但毕竟无甚大碍,且此前数年她虽使我噩梦连连却从未害我。我只想求个明白。”

女鬼闻言睁开眼朝陈锦华望去,她略微摇着头,表情好像是在责怪陈锦华如何竟能不明白。

入这幻阵之时陵越便已猜出,此二人多半是前世纠缠,幻境中各种情景皆是那女鬼记忆中情形。陵越开口对陈锦华道:“前世之事早与你无关,你又何必如此?”

陈锦华略略摇头,说道:“道长修道自是看开,但在下不过凡夫俗子。再者,我虽已忘却,但她却从未忘过。不管前世如何,此世我若便让她如此灰分烟灭,岂非又是负她?”

陵越心里有些触动,不再阻止。陈锦华见他退让便拾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到女鬼面前站定,问:“你为何要纠缠于我?我与你前世究竟如何?梦中之事我虽有感知,但总记不清晰不懂来龙去脉。”

那女鬼望着他,眼中的感情陵越一时难以判断,忽而似恨忽而似爱。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与你,并非前世,而是三生三世。”

陈锦华更是不解,连陵越也是一时惊讶,他虽料到此事定是因前世姻缘情谊而起,却未料到两人羁绊竟如此之深。

“三生三世,你都名唤程平。我却不同。第一世时你乃是当朝将军,我是相府之女林似晴。你我本是青梅竹马,第一次出征之前你曾许下诺言,得胜归来之日,便是你上门提亲之时。”

此阵本是女鬼心事所化,此时随她言语讲述周围情景变化,氤氲起微微淡雾,隐约可见从小携手长大的二人。


林似晴一身鹅黄站在将军装束的程平面前,羞涩的脸上也带了几丝担忧。而程平却似满心欢喜,朗声说道:“似晴放心,我必说到做到。”

画面一转程平已没了踪影,只有林似晴坐在廊下,手执羽扇望着门口等待,脸上时而期待时而羞涩,女儿心态一看便知。


陈锦华看的惊讶,那影像中人果与自己一模一样,遍急急问道:“后来呢?莫不是我未曾回来?”

女鬼摇头,精致的脸上浮出些哀怨:“你终究是回来了。可当时我爹却被人陷害,他不得已同意让我出疆和亲以保全家。你回来,便是来护送我出疆的。”


话音未落,薄雾中便出现当时情景。林似晴一身血红嫁衣,头戴金制佩饰,脸上妆容精致而庄重。她本就生的极美,如此装扮更是光彩照人。身边几个伺候的老妇带着谄媚一刻不停夸赞她的美貌,而她眼中却惟有痛楚绝望。

没有多久,马车外传来程平的声音,若非听得仔细,陵越倒当真难以将这低沉声音与之前程平的清亮嗓音当成一人。

“公主,前路略有颠簸,还请公主当心。”

林似晴朱唇微启,却始终未发一语,只是慢慢闭了眼睛。

就这样不知行了多久,忽然传来兵刃相撞之声,许是当时场面混乱,女鬼记忆不甚明晰,画面也一时模糊起来,只有打斗声惨叫声,还有林似晴惊慌的双眸。

等画面再清晰之时,他们已在马车之外,程平满身刀上浑身是血,手中之剑也已残缺不堪。林似晴跪在地上将他揽入怀中,嫁衣红色与血色早已无法分辨,倾国倾城的脸上泪水与血迹混成一片。

“是我不守信诺,未能娶你。今生是我负你……”

程平已气若游丝,林似晴泪如雨下,连连摇头,程平松开手中之剑,寻到林似晴的手握上,说:“来生,再来生,我定……”

气息渐弱,话未说完竟已气绝而去。周围再无声响,惟林似晴哭声肝肠寸断。


3


陵越看后心中也有些震撼,再看陈锦华已经全然呆住。

曾为林似晴的女鬼看着陈锦华说道:“程平死后我亦生无可恋,挥剑之时心中仍旧想着程平最后的承诺。到了第二世我虽前尘记忆全无,可仍旧遇上了程平。只是我不再是相府之后,而成了青楼女子,名叫由缕。程平与我一见如故。”

随着话音,迷雾中渐现二人第二世时模样。


由缕一身湖蓝,淡妆素裹坐在案前,手中弹奏古琴,面若桃花。程平一身公子打扮,轻摇折扇,款款深情。

一曲毕后程平起身说:“今日这琴配如今春色,当真举世无双。”

由缕微微一笑,如栀子花含露而开,沁人心脾:“程公子谬赞,不过闲来无事操弄几下罢了。”

程平走过去伸手牵起由缕,两人一同走到窗边。外面绿上枝头,一片清闲和祥。

“我此去京中多则两月,少则半月,待回来后必将你赎出此处,娶你为妻。”

由缕闻言却并不欣喜,反倒有些忧伤,“公子乃是名门望族之后,而我不过青楼女子。便是公子愿意,世人又该如何评说?由缕断不愿以一己之身让公子受辱。”

程平见她娥眉微蹙,不由将她的手握的更紧,说:“由缕才气名冠江南,何人不知?再说,青楼又如何,我心中惟有由缕再无旁人,又岂会在乎闲言碎语。”

由缕眼眶微红,靠进程平怀中,手指抓着他的胸襟,轻声说:“……我必等你。”


画面到此渐渐散去,曾为由缕的女鬼看的似也着迷,陈锦华见她不发一语急忙问道:“后来如何?”

女鬼回过头来,悲凉一笑:“我从此再未见过他。去京城路上常有劫道之人出没,程平不幸,被斩于刀下。我听闻后如前世一般,挥剑自刎。”

陈锦华不由惊呆,好一会后才又继续问道:“那第三世又是如何?”

陵越看看那女鬼,她似也在回想,面上悲戚。陵越猜到几分,默默摇头。


薄雾中隐约传来欢笑声,然后是如第一世一般的两个小小人儿携手而行。

“程平哥哥,你何时才能再来?”

男童将手中花环戴在女童头上,说:“娘亲说只要我好好读书,来日中了状元便能衣锦还乡了。”

女童面露不解,问道:“什么是衣锦还乡?”

“便是再回来时就没有人会看不起我们了。”

女童似懂非懂,点头问道:“可什么时候才能中状元?若不中,程平哥哥就不能回来了吗?含烟不要,含烟从未看不起程平哥哥和婶婶,哥哥常来看我可好?”

男童闻言笑起来,拉着女童的手重重点头。


“我乃是柳府的女儿,而程平是家中下人之子。母亲早亡,父亲续弦对从前与母亲甚是亲厚的程平一家颇为不满,随便找了由头就将他们赶出柳府。我虽百般不愿,但父亲对她言听计从,我也没有办法。后来,程平回来了。如前两世一般,我们两情相悦。”


程平一身青衣布衫,与儿时无忧无虑的样子不同,面色灰败,像经历不少沧桑。但言谈举止文质彬彬,颇有读书人的气质。柳含烟此时已是亭亭玉立,眉目如画,发上戴一支玉钗,更显肌肤吹弹可破。

他二人似是幽会,躲在树下无人之处。程平说:“我听闻老爷夫人已在为你择婿了。”话中无不是焦急无奈。

柳含烟美目半闭并不答话,程平见她如此,犹豫少顷终伸手去抚她脸颊,说道:“我自知你心意,可父母之命你又如何违背?只恨天意弄人,近几年天下纷争,科考之事不知何日才能重启,我一介寒酸,又身体病弱,更是不能入你父母之眼。”

柳如烟闻言泪水夺眶而出,面上却仍旧坚定,“我既曾许诺今生只做你的妻子,就绝不会毁约。”


画面逐渐黯淡,女鬼继续诉说:“后来,我被逼无奈仍旧是要嫁与他人。成亲之日无意中才听人说起,原来程平重症缠身,听闻我即将婚配急火攻心卧床不起,已来日无多。”

说罢她抬头去看那片幻象,是柳如烟在轿中情形。一如第一世,嫁衣火红灼目,更衬她脸色苍白。陵越细看原来她手腕竟已被划出几条伤口,鲜血流下汇成一滩。柳如烟似已不觉疼痛,轻合双目唇角含笑:“程平,等我。”


画面至此截然而止,三生三世,他二人竟都是如此结局,陵越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身旁陈锦华更是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此时一直未出声的女鬼忽然掩口清咳几声,身形也已不似先前那般明显,多出几分透明。

陵越知她命数将尽,可见她目中仍有不甘便开口说道:“他曾许你三生,即便结局潦倒,但皆已做到,只是无奈天意如此。至今生今世,他早已转世轮回,不再是与你相约之人,你又何必纠缠?放下心思,我倒可助你一力,否则便只有灰飞烟灭。”

女鬼闻言轻声一笑,抬头对陵越说道:“天意?那我走到今日亦是天意!”

陵越不解,“何出此言?”

“柳含烟半死之时魂魄不知为何竟被强行吸入一物之中,在那其中前尘往事竟渐渐想起。虽痛苦不堪日日受尽折磨,但我却苦苦坚持,惟愿有天能够逃出再去找到程平,不求别的,只求与他相守一生。”

陵越闻言猜她所说之物定是玉横,不由微微蹙眉。正在叙述的鬼魂却不知他心中所想,依旧说下去:“我逃出之后便开始寻找,苦寻多年之后发现他竟与前几世不同不再叫做程平。我虽心知定是缘分已尽,但却不愿死心,唯日日入梦望他想起前尘。”

说罢她看了依旧沉默不语的陈锦华一眼,目光千转回荡,皆是哀怨:“可他已然不知我是何人,还去求了神符重伤于我,弄了些和尚道士日日念咒。待我终于好了几分,却发现他父母竟为他说了亲事,一时怒难自控,所以才去惊扰他们。”接着她话锋一转,看向陵越,语带奚落:“所以说,天意?天意难道便是折磨我不成?若你是我,知晓这如此不公的天意该作何感想?三世执念,若是你难道便能轻易放下?”

陵越无意识将剑握紧,女鬼直直的看向他,眼含挑衅。陵越稳了心神,说:“心怀执念并非坏事,万物生发皆有其缘由。”

女鬼有些惊讶,未曾想陵越会发此言。陵越看她一眼,继续说道:“但执念心存却不可放纵,一旦疏忽便会成为怨念。三生相识相知,承诺已遵,已非他之过错。此刻你应当明白,即便诺言不改,心意不变,天意如此,亦是难以挽回。”最后的几句带上了几丝无可奈何。

女鬼闭上眼睛,眼泪如断线珍珠。她心中知道陵越的话不错,可就是不能甘心。

陵越抬头看明月已渐隐,身旁大漠之景也在逐渐退去。“天亮之前仍能赶上。”

女鬼抬头看他一眼又去看一旁的陈锦华。陈锦华往前行了两步,那女鬼似也想接近,但无奈已动弹不得。

“我……”

“我知并非你过错,只是我并不甘心。如今,便是再不甘心也要如此了。”女鬼说道,她伸手似要碰触程平,但手指已然化尘。陈锦华身形一滞,见他如此女鬼眼神黯淡下去,陈锦华此时却疾步走去,将她揽进怀里。她鬼气已失,如浮尘一般不可碰触。

“……我此生虽与你再无缘分,但想来天意不会如此残忍,你且去轮回转世,等来生,由我找你。”

女鬼闻言唇角微勾,不再是此前愤怨之像,已透明的面容如同前几世一般清新脱俗。她艰难开口,鬼气所塑的身子已经要消失殆尽:“我心中其实曾经想过,曾经与你相识相知便该知足,结局如何,我便再也……”

话未说完,便再消失不见,陵越即刻起手出咒。陈锦华瘫坐在地望着那如飞星般消失的魂魄不禁落下泪来。


陵越运气一周,清气顿时四散开来,残余鬼气终也消失不留。小小的院落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既没有愤怒的鬼魂,也没有令人嗟叹的三世执念。

临走前陵越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放到桌上,回身再看一眼陈锦华,说:“人命天定,顺其自然,不可勉强。”


4


玉泱醒时天尚未大亮,朦胧中他似乎看见师父的身影,顿时惊讶竟不知师父何时回山,边急忙穿戴好出门查看。

竟果真是陵越,脊背笔直立于巍巍雄山之前,身上依旧是下山时的那件蓝色道袍。初阳与他镀上一层金黄,银发随风而飘。如刀削般的侧脸微扬,眼中情绪凝结,如山间云雾般不可追寻。

玉泱没有出声打扰,不多时陵越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他眉间,问:“糕点可曾用了?”

玉泱点头,不待他道谢陵越已经回过身去,说:“那便好。”

芙蕖早课时见陵越竟回来了,吃了一惊,忙问:“此次下山如何?师兄怎竟这么快便回来了?”

陵越看她动作表情与年少时并无甚差别,心里起了些温情。伸手为芙蕖捋一捋已夹白的长发,说:“并无甚新奇,倒不如在山中自在。”

芙蕖不防,见陵越看着她的白发,苦涩的笑了笑,说:“师兄,岁月无情。”

陵越将手背到身后不再回答。少顷之后陵越才又说:“我已决定,执掌门派只至百岁。”

芙蕖抬头看他,见他目光悠远,心思不知是在何方,问:“为何忽然作此决定?可是山下遇到了什么事?”

陵越摇头,说:“只是忽然明白,所谓执念,终不可过甚,亦不可成为你我前进之绊。若因承诺而强求,只怕会适得其反。”

芙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弹指间便又是二十年。

今冬之雪来的晚些,但连日刺骨凉风也让人生畏。玉泱的样子倒是看起来长了几岁,不过仍是不显老。

陵越接过他递来的披风望着门外寒风吹起枯叶,问:“你芙蕖师叔今日可好?”

芙蕖已于多年前便不再担任妙法长老。这几年山上愈发寒冷,而芙蕖的身子也愈发经不起风雨了。

“弟子今晨去看过了。今日醒的虽然晚些,不过听丹宁师姐说精神倒还好。”

陵越听后不语,推门时玉泱又想起来便补充道:“对了,师叔还让师姐给她买了糕点,师姐说进了两块呢。”

陵越的手一顿,门缝便被吹得大开。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和道袍,陵越心里一凉,抬头看天空虽然明亮,却是大雪之兆。

去芙蕖住处的路并不远,陵越手中披肩并未披上,只是拿在手上。


若说不愧疚,怎会不愧疚。有些事,两人心照不宣的从不提起。一个只当自己不懂,另一个则也当他不懂。可这么多年,他心中又怎会不明白。


师徒二人在风中前后走着,陵越繁复的掌门道袍衣袂飘飘。玉泱比陵越矮一些,抬头看师父宽阔背影,不知为何却觉得似有千座大山压在其上。他略一犹豫,终是问出口来:“师父,可是芙蕖师叔她……”

陵越并未说话。玉泱跟随多年自然明白,这便是回答了。一时语塞,眼眶便发起热来。

到了芙蕖现居之处,陵越回过身来,玉泱眼泪已是要落。陵越伸手替他抹去,说:“莫要如此。你师叔素来疼你,见你这样,如何能够安心?”

玉泱咬紧嘴唇,抬手抹了抹脸,定下心神,说:“弟子知道了。”说罢心中也暗自懊恼起来,按年纪他本该是古稀之年,虽沉睡多年心智停滞,但算醒来后这几十年也该多有长进才是,竟还是如此不稳重,需要师父提点。

陵越见他低头不语并不再多说,推门而入。进去后照顾芙蕖的弟子却说芙蕖今日一时兴起,带了大弟子丹宁去了后山。陵越听后略一点头,脚底蓝色阵法现出,与玉泱一同去了。


到了后山,见芙蕖披了白色大氅正坐在垫上。白色长发被风吹起,与那大氅竟分不清楚。丹宁站在一旁,见掌门前来屈身一礼。芙蕖回过头来,见是他师徒二人,面露微笑。

“师兄,玉泱。”

陵越走到她身前,说:“今日风大,师妹缘何还要出来。当心身体要紧。”

芙蕖却是笑着摇头,道:“难得竟有些精神,再不出来只怕要在屋里生锈发霉了。”

她虽已是满头白发,面容却并未老去许多,若寻常人见到怕只当她才四十年岁。芙蕖身体并不娇弱,只是岁月流逝,凡人之躯终究难敌。

玉泱站在陵越身旁,想起当日将他救下的师叔。他七岁入门,师父公事繁忙,芙蕖照顾他最多,于他心目中芙蕖更是如他半个娘亲。虽心中刻意告诫自己不可表露出来,但却仍忍不住鼻子发酸。

芙蕖此时正微笑看他,玉泱发觉忙也扯出笑脸。芙蕖歪头开着他,说:“玉泱还是该多笑笑的好。跟了师兄倒真把师兄的刻板脸色学的一模一样了。”

玉泱看了一眼师父,拱手说道:“师叔,我今年算来也该古稀之年了,本该稳重些。”

“年岁几何又有何关系,你看来不过而立,理当好好珍惜这青春容貌。不像是我,若不板着脸倒要被别人说是为老不尊了。”说罢她看着这师徒二人,眸光中是满满的温情,“师兄和玉泱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有我老了。”

陵越看着她不说话,神色略微有些不赞同。

容易可以不老,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始终怀抱初心不改。

芙蕖掩去心事,露出几分女孩撒娇的神色,道:“师兄,陪我坐一会吧。风也小了,难得好天气。”

陵越点点头,依着她身旁坐下。

玉泱看了看二人,冲丹宁摇摇头。丹宁眼里含泪,最后看了芙蕖一眼回头与玉泱一起退到了后面,留他二人独处。


芙蕖抬头看看天上,又觉刺眼,抬手来挡。陵越随她视线看去并不言语。沉默片刻后芙蕖说:“师兄,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和屠苏师兄买甜心糕的时候吗?”

陵越点头,“自然记得。”

芙蕖轻轻一笑,说:“从那时起那就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了。每次师兄下山,我都会想,这次大师兄会不会还给我和屠苏师兄买甜心糕。我问屠苏师兄,屠苏师兄却学着大师兄和执剑长老一般的面孔,说’师兄并无许多零用,不该让他总是破费,而且师兄曾说不能嗜甜过度’。”

她板着脸学百里屠苏当时的样子和语调,倒有八九分相似。说罢她自己先笑起来,然后看着陵越说:“其实我知道屠苏师兄也喜欢,但每次他都会多留一块给我。”话音里皆是怀念。

陵越想起旧时有些动容,却并不表露,故意语气轻快地顺着芙蕖的话说下去:“我怎会不知?后来你牙疼不止,我每每见到涵素真人都觉心虚。”

芙蕖噗嗤笑了,如同又回到那时。少女天真烂漫,少年面冷心热,青春年少。而如今一个已是生命尽头,一个不知魂归何处,还有一个得所不愿。

时如逝水,难以追也。世事无常,诚不欺也。

“师兄吃元宵偏爱芝麻,我和屠苏师兄皆都知道,所以那年我们便将碗里元宵都尝了个遍,每个都咬开一块,挑出芝麻的留给师兄。”芙蕖现在回忆里,想起旧时那些事情脸上也爬上一丝红晕。

陵越看她一眼,神色温柔,“那年元宵是我吃的最饱的一次。”

芙蕖偏过头来,带着些难为情的微笑。陵越伸手抚过她的长发,也微微一笑。芙蕖见他如此却略低了头,眼眸里含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两人一时无话,各怀心事望着远处寒山。昆仑山顶景色并无甚稀奇,古山古树若头一次见自会感壮观,但他二人自小便在此长大,四时风景已看过几十年之久。

这后山原是百里屠苏独自练剑之地,芙蕖少时时常偷偷跑来与他玩闹。陵越虽心知肚明却并不说破。他与百里屠苏性子皆像了紫胤真人几分,并无多言语。曾有不多的几次,陵越也与芙蕖一同来后山找百里屠苏。三人席地而坐,芙蕖发辫随言谈轻甩,他与百里屠苏皆静静地听。

他二人那时独处之时便是时常如此,虽不发一语却知对方心中所想。芙蕖师妹却是不同,活泼灵动,也从不惧他二人的冰冷气场,拉他们一同说笑。

他也知自己年少时偶尔行为冲动,又将教条之事看的太重,颇有些不知变通。后经过师弟之事后多有转变。如今门中弟子亦说掌门虽面冷却十分仁厚。他偶然听见这番言论,心情一时难表。


山顶本便苦寒,即便夏日也几乎不闻蝉鸣,远处高山更是常年积雪不化。冬日便更加清净,青松翠柏树叶磨砂,寒风白雪相伴而下。本该是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如今看来却还是有几分难舍。

一阵寒风吹过,芙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陵越察觉,侧身为她整理大氅,却忽觉肩上一沉,再看芙蕖已靠在他肩头,如同睡意来袭一般神色恍惚。陵越心中蓦然一紧,手便停在芙蕖肩上。

芙蕖闭上眼睛,唇角含笑,微风轻起,卷起他二人如今皆是银白的发丝。

“师兄……”芙蕖的声音如同一缕轻烟一般散开,“我怕是再不能陪伴师兄了。”

“师妹……”

芙蕖微微摇头,说:“师兄,屠苏师兄有朝一日若是回来,师兄定要告诉他,芙蕖一直等着,从未放弃。”

陵越心中苦涩,停在芙蕖肩头的手不由用了些力气。

芙蕖面色苍白,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也未曾睁开。她略往里靠了靠,神色有些疲累:“天意如此,注定我与心中执念不得成全。但我却并无遗憾,能够陪在师兄身旁一生已是圆满,再无多求。”

“……我知道。”略一停顿,陵越握紧芙蕖已渐无力的手。足足晚了几十年,陵越轻声唤道:“芙蕖——”

芙蕖略微一怔,而后眼角滑过清泪,却笑的满足。


如此,已然足够。


陵越闭上眼睛,听见身后传来跪地抽泣之声。再睁眼时,天墉城第一场雪已经到来。


(一)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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