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每日三省自身的洞洞,偶尔有小段子掉落

小事

天墉城的冬日总是来的很早,不觉间已经落了三场雪。陵越早上醒来时透过窗户看到外面一片白茫,看来积雪一时半会是化不了。

晨钟虽还未响,但陵越已经起身了。穿衣时不经意看到对面,百里屠苏的被子衣物倒是在原处,佩剑也在床头,只是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等他整理好了床铺准备出门时,眼角似乎瞄到百里屠苏的被子动了一下。陵越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难不成自己真是太累了,百里屠苏出门都未察觉不说,连幻觉都出来了。微微摇了摇头,陵越推开门。

寒风如同匕首一般划在脸上,看天色已是大好,想来不会再有雪了。想着今日要早些去,提前安排师弟们除雪,可目光看到地面时忽然一愣。

门口这雪平整干净,哪里有踩踏的痕迹。他记得清楚,这雪是半夜才开始下,他还曾起来看了看,那时百里屠苏也还在他的床上睡着,他那师弟并不会御剑,若是出了门怎会连脚印都留不下一个?想到这里陵越不由回头又去看百里屠苏的床铺。

被子又动了一下。


这下可不是自己眼花,陵越过去掀开了被角,百里屠苏的里衣整齐的铺在下面,平日戴的配饰都在一旁,人却不在。

“去哪儿了……?”

他打算把整条被子都掀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语调有些惊慌:“师兄!别!”

……听起来似乎是他师弟?可他环顾了一圈还是没有见到百里屠苏的影子,只能试探的喊道:“师弟?”

“师兄,我在这……”

察觉到被子抖了一下,陵越低下头,正好看见百里屠苏从里面钻出来。头发支楞着,大约是在被子里弄的。陵越一时愣住了,手里还捏着的被角也不知道是放还是怎么样,要不便是自己眼疾了,不然,师弟为何只有了手掌大?

“师兄……”百里屠苏仰着头,脸色有些发红,不知是闷的还是因为别的。他原本说起话来声音便不大,现在为了能让陵越听清使了不少劲,嗓子都有些不适起来。

陵越没说话,伸出手指拿捏好力道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百里屠苏立刻红了脸,抱着膝盖别开头。

“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可有线索?内息如何?”确定确实是他师弟不错,饶是陵越此时也有些惊慌起来,问了一串问题。伸手去搭百里屠苏的手腕,不料对方却缩了一下躲开了,陵越知是为何,只是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斥道:“胡闹。”

百里屠苏看了他一眼,才伸出手,可陵越却又怔住,百里屠苏现在抱膝坐着,比鸡蛋差不多大小。他本想搭脉,可是自己一根手指都比他的整条胳膊来得要粗了。

百里屠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收回手略偏了头说:“我已运功试过,一切都无大碍。我只是为何,醒来时身体变成了这样,那妖留了字条。”

“妖,字条?”

百里屠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沉了下去,说:“后山的那鸟妖,说我……说我冒犯了他,字条上是这么说的。”

“……他可说了别的?要几日才好?”

“大约一两日。师兄不必担心,不过是整蛊我罢了。它法力不深,想来无事。”百里屠苏闷闷地说,有些尴尬也有些生气的样子。

“那.......”陵越的话被百里屠苏一个喷嚏打断了。师弟此刻还赤身裸体,自己就这么盯了他半天不说,天寒地冻,若是染上风寒,这副身体只怕会吃不消。

想到这里陵越便松了手里的一直握着的被角,本意是要让百里屠苏先盖好被子,不想却让他被砸得一下趴倒下去。陵越见状又立刻把被子撑开一点缝隙,说:“抱歉。你先等一下,我去给你找些能穿的东西来。”

他离得有些近,百里屠苏的头发在他说话时被吹得都飘起来。调整了一下位置,百里屠苏点点头,说:“劳烦师兄了。”

陵越摇头,这次手上有了分寸,动作十分轻柔的将被角放下了,“无妨。”


前日的一条帕子还没未用过,陵越去找了出来。只是帕子是丝的,这种时节来“穿”似乎难以御寒,而且,若是要穿也得先裁剪才行,可是这丈量之事……正当他想着这些时,晨钟响了起来。陵越回头看了看,百里屠苏正趴在那里瞪着眼睛看他。

今日虽是要早些去,但是也不急在这一时了。


百里屠苏看着陵越将帕子剪来剪去,知道是要给他做身衣裳,心中感激之余却不知如何开口,不由有些懊恼。倒比他方才醒来发现自己成了这般模样还要懊恼几分。

“你可知它施的是什么术?”陵越眯着眼睛纫针,问道。

许是时常灯下夜读的缘故,他的眼神近来比从前差了许多。百里屠苏本来下意识想说“我来”,但想起自己现在比那针都长不了多少,如何能成事。于是只能将话闷了回去,答道:“我也不知。”为了让陵越能听清他的话,他几乎是在喊了,心中便又恼了那妖几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里屠苏听他这么问却忽然有些尴尬起来,只是模糊的说:“我并非有意。”

线穿好了,陵越将两块布片贴合在一起缝了起来,“怎么不叫醒我?”

“师兄连日辛苦,我不想劳烦师兄。”昨日陵越才刚从山下回来,他知道此次妖物不弱,他们也颇是废了一番功夫。那妖是将咒语下在了他身上,字条则是趁他不注意时塞进了他的衣服里。半夜他醒来发现自己这副模样时不免气恼,原本想着怎么糊弄过去算了,不过一两日罢了。但是赤身裸体,日常用的东西都成了庞然大物,他又怕发出声响会吵了陵越,想到陵越面上那疲惫的样子,才一直忍了。

手掌大小的衣服并费不了多少工夫,陵越咬断了线,随口答道:“我是你师兄,师尊闭关不在,有事自然该找我。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百里屠苏看着他把那件缝好的袍子翻过来,小心的用手撑平,抿了抿嘴唇,“……好。”

他声音虽小,陵越却听得真切。只是未待他回话,便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师弟在外面喊道:“大师兄,你起了吗?长老让你过去一下。”

“就来。”应了一声,听到门外的师弟走了,陵越把那件两块布片简单拼合起来做成的小袍子递给百里屠苏,道:“我去去就回,你先在这里不要乱动,先穿这个将就一下,饭我会帮你带来。”

百里屠苏点头。巴掌大的身体,他便是想乱动也是不能。

“师兄,这件事……”他在天墉城本就不是受欢迎的人物,平时被冷嘲热讽也就罢了,若是传了出去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只怕会被取笑到天荒地老。别人说什么他并不甚在意,他只是不喜那聒噪。

陵越看了他一眼,道:“放心,我会告诉众人师尊另有课业给你,不过此事还是要告诉掌门一声。”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


匆忙间赶出来的袍子有些长了,丝的触感让百里屠苏稍微有些不适应,但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方才还不觉,陵越一走百里屠苏才发现这被子实在是沉得很,也热得很。他伸出胳膊来,凉气又涌上来。往床下看看,平时一抬腿的高度现在看起来如同万丈深渊。他有些渴了可那盛水的壶高如宝塔一般不说,便是从这里到桌子上,这段路都跟师兄弟们说的,跟徒步去琴川的路途一般的远了。百里屠苏叹了口气,用力撑开被子让自己能够翻身,看着门口,等着陵越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屠苏隐约听到有人朝这边来。

“大师兄,你就不要护着他了,执剑长老偏心这事我们都看得出来。”听话音像是陵卫。

“胡闹,我说过多少次不准再如此议论,你都忘了?下次再被我听到,别怪我罚你抄书。”陵越声音有些不悦的说道。

“……是,大师兄,是我一时失言了。可是我也是为了大师兄你抱不平,天寒地冻,大师兄身体不适还要来扫雪,他如何就不能来?还是自己的嫡亲师兄,也不知替你分忧,枉大师兄还如此维护他。”

话语间他们已经到了门口,百里屠苏听见两人住了脚步,陵越说:“好了,此事休要再提。我不过是最近事情多,累了,休息一两日便好,并无大碍。我不在时,你要和陵孝一起看好众师弟师妹,不要惹出事端。”

“是。大师兄你不必担心,好生休息要紧。”陵卫说道。

陵越点点头,本要推门却又转过身来说:“不许去找百里师弟的麻烦,这几日你们都不可去后山打扰。也告诉芙蕖,这是我说的,她也不准偷着去。”

陵卫心事被戳破,一时有些心虚,应道:“是。”


陵越关好门,确定陵卫走远才转过身来,见百里屠苏穿着那帕子改的袍子正站在桌子上,碗在他身旁。袍子有些皱了,大约是出了汗,脖颈处颜色深了些。碧色在他身上倒并不突兀,十分衬他的肤色。

陵越过去将手里的书放下,皱着眉问:“不是说让你等我回来?”

百里屠苏没答话,问道:“方才陵卫说师兄身体不适?”

陵越摇头,说:“不过是幌子罢了,你这样子没人在身旁不行。”

百里屠苏疑惑的问:“师兄未告诉掌门?”

陵越没有回答只是摊开手掌,是一块油纸包了些米饭,“早上到现在了,可饿了?”

本来还没有觉得,被陵越一提醒倒真的有些饿了。可是百里屠苏看着那一颗颗此时对他来说实在大的有些离谱的米粒,还是有些犹豫。

陵越把纸包放下,又倒了水,便拿起了书和剪刀往床边去了,“吃饭。”


屋里很安静,只有陵越规律的翻阅书页的声音。百里屠苏看了看他,目不斜视的看着书,全然没有在意他的样子。又看看油纸包里的那一堆米饭,咬了咬牙。

抱着米粒吃完,又扒着碗沿喝了水顺带着洗了脸,百里屠苏竟觉得有些累了。陵越时机掌握的刚好,放下书,起身过去,在桌面上摊开手掌。

百里屠苏脚上没有穿东西,踩在陵越手掌心里像是那里落了两片雪。


将百里屠苏放到枕头上,陵越拿出一个不大的木匣,找了块方巾铺好,道:“先在这里面待着吧,从芙蕖那里借来的,大小应该合适。”

自己现在身形太小,遇见蚂蚁都可能被抬跑,连灰尘都可能使他中毒,再者……他看了看陵越,老老实实的进去了。

陵越找出自己的旧衣服,剪了一块下来。布片在他手上转动,不多时样子就出来了。他示意百里屠苏站起来,在他身上量了量,他虽然刻意小心了,手指还是不经意的碰到百里屠苏。百里屠苏怕痒一般抖了一下。

“师兄不必麻烦,我先穿这一件便好,不过是一两日罢了。”

“这几日是最冷的时候,再说穿这个也不像样子。”自小在山中修行,针线之事难不倒陵越,只是穿针引线的时候麻烦些。

“师兄,还是我来。”在看着陵越第三次穿线不过后,百里屠苏说。他从匣子里出来,拽了拽陵越的袖口,“师兄举好针。”

陵越猜到他要干什么,便将线头递给他,捏住针尖,然后看着百里屠苏如同撞钟一般把线穿了过去。

“多谢。”陵越道。

他没有再回到那个匣子里,而是靠着陵越坐下,帮着陵越拽一拽线团。


没有多久,衣服便缝好了。百里屠苏试穿的时候,陵越去拿了自己的发带过来剪了一条,正好够他围在腰间。这不算精致,连扣子都没有的衣裳穿在百里屠苏身上,不知为何有些文诌诌,像是教书先生一般了。

等事情都忙完了,两个人反倒没了话。陵越问:“你有什么需要,或是要干的?”

百里屠苏摇头,然后进了匣子里,说:“师兄不必顾虑我,做自己的事便可。”

陵越了然的点头,看来也是早就想到会是这样。他们虽然同住一屋,也是一个师父,可外人看来他们并不见得有多亲密。

平时两人共处的时间并不长,大多都只是各干各的,无过多的交流。但他们自己却没有觉得这是生疏,反而觉得这样正好。只能说这便是他们的相处方式罢。他们两人,加上师父紫胤真人,都是一样的性子,并不多话。师徒三人一起出现时,时常有弟子当成奇景来观。

对陵越来说,百里屠苏年纪虽小他几岁,可性格坚韧,心胸宽阔,剑术修为更是出色。而对百里屠苏,师兄虽然不能算是体贴入微,但是对他的事却很上心,更从不会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而对他不同。只这一点便够是足够了。若还要说他们的师父紫胤真人,他则觉得他们这师徒三人果真一家。


天墉城只早晚有饭可吃,且课业繁重,中午的时间弟子们或是休息,或在一起说笑。他们住的地方离的远些,并听不见外面的热闹。

陵越书看得很快,百里屠苏在他枕边的匣子里不知做什么好,便发出些声响。陵越耳朵好使的很,回过头看他,道:“还是找点事情你做,你素来用功,闲了怕是不适。”说着将百里屠苏轻柔的抬起,放到了自己的臂弯,大约是想让他一同看书。

百里屠苏知他好意,只是:“字……”书本都有他三个高了,那字看起来更是和他的头一样大小。

陵越想了想,说:“那,我读与你听?只是,不是荒野怪谈。”

百里屠苏猛然想起那年幻境中的事,便觉得有些脸热,若是平日他大约也就不回答了,可若是平日,陵越大概也不会说这顽笑般的话。他便开口回道:“书不是被师兄收了去。”

陵越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若在我这里你还要看?还是说,你觉得我也看了?”

百里屠苏忙说:“没有。” 

不仅书被收了,芙蕖都被牵连罚了抄书,他算是全身而退,这一次没了旁人,他可不想给自己找些额外的麻烦。

“这一本就好。”百里屠苏说道。


这是本普通的经卷,陵越便接着自己方才看到的地方读下去。

陵越的胳膊举着书,时不时翻动,会不经意就将百里屠苏碰倒了。于是他干脆让他坐到自己的肩膀上,说:“闭上眼睛。”

许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也许也是周围都很安静,陵越的声音像是耳语一般,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多了一丝轻柔。

百里屠苏忽然有些局促。他的师兄虽然严肃,但是,也很温和。


经卷没有什么精彩,陵越也只是随意的读着,百里屠苏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听。陵越将他往里挪了挪,他就直接靠在了陵越的脖子上。

在这个此时小小的空间里,对于他小小的身躯来说却是正好,充满着不算陌生又不算多熟悉的他的师兄的气息。

百里屠苏能够听见他心跳的声音,血液流过脖颈的声音,混着经卷里的字句,仿佛这一生他第一次能够如此安宁。

大约念了五六页,陵越放下了书,百里屠苏在他耳边问:“怎么了?”

陵越看着门口,听了一会儿,说:“是芙蕖师妹来了。”

百里屠苏从他肩膀上跳下来,一时有些紧张的样子,此时芙蕖已经在敲门;“师兄?”

陵越看了他一眼,百里屠苏说:“师兄自去无妨。”


“你怎么来了?”陵越开了门,问道。

芙蕖见陵越面上倒没有什么不好,心稍微放下了一些,“我听师父说今日师兄竟然告了假,所以……”

陵越知她是忧心自己,毕竟这些年来,他告假的次数屈指可数,便宽慰她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累了罢了。”

芙蕖却撅了撅嘴,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放心,大师兄可从来没有喊过累。”

陵越倒被说得语塞,只能换了话说:“上午可都还好?”

芙蕖微微偏了头,发辫被风吹起起来,“都好,师兄不必担心。只是……”

“怎么了?”

芙蕖看了看他的脸色,有些小心的说:“以前大师兄下山了,我还可以去找屠苏师兄。现在两个人都看不到,总有些无聊。”说罢垂了头,手背到背后。

陵越微微摇了摇头,说:“该和其他师兄弟们也好好相处才是,是不是陵端又惹你了?”

“我才懒得理那个死胖子。”芙蕖嘟起嘴说,表情有些愤愤,不过她马上便收了这神情,问:“什么时候我才能去找屠苏师兄?给他送饭也不行吗?天这么冷,屠苏师兄一个人在后山会不会挨冻?我有些担心,大师兄,我们偷偷去看一眼吧?我保证马上就回来。”

陵越用余光瞄了瞄屋门,然后说:“放心,我会给他送饭,至于衣服……应该也够了。等他从后山回来,我就告诉你,或让他去找你如何?”

芙蕖想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好。大师兄还要休息,是我不好,让师兄出来挨冻了。”

陵越摇头,说:“天寒路滑,你自己也要小心。”

“大师兄不用担心我,我走路可稳了。”这话本是陵端他们嘲笑她胖的话,可她现在却一点不在意说出来。

看着芙蕖要走了,陵越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问道:“师妹,你那里……有没有什么可供一笑的书?”

芙蕖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师兄要看?”说完才发现自己这摆明了是告诉陵越自己有,便一下又住了口。

陵越面上虽不动,却也是有些尴尬,但他没有多解释,便这样默认了。

“有倒是有……”芙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只是师兄看了可不要训斥我,最好……最好也别给我收了去,罚我抄书。”

陵越道:“不会。”

芙蕖这才放心,说:“那好,我去给师兄拿来。”

陵越说:“我跟你一起去,天寒路滑,不劳你多跑一趟了。”

芙蕖笑着拍手,说:“好,多谢师兄关怀。”


他们在门外的对话百里屠苏听得清楚,虽然没有人看得见,自己却仍是有些不自在。等了没有多久陵越便回来了,进了屋他先往床上看了一眼。百里屠苏知他是在找自己,忙跑到床沿上让他看见。

陵越扬了扬手里的书,说:“换这本?”

百里屠苏低下头笑了。

陵越坐到床上,百里屠苏本以为他会靠上来像方才一般,可他却没有动。陵越道:“我身上凉。”

软绵绵的被子盖起来是舒服,可是现在百里屠苏变成这样子,在上面跑起来便不是那么容易。磕绊着到陵越身旁,他伸手碰了碰陵越的手,果然很凉。

陵越收回来,说:“没有鞋袜,便是在床上走动也还是冷的,小心些。病才刚好,不可大意。”

百里屠苏便听了话,坐了下来。陵越拉过被角,为他稍稍盖住。


芙蕖那里借来的书里都是些山下的趣闻,虽然陵越无论是读到老叟还是孩童的话都是一个腔调,百里屠苏却还是听得有趣,几次轻笑出声。有一则讲到南疆的故事,读完后陵越放下书本,离得有些距离,又看了一会子书,百里屠苏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他身上也暖的差不多了,便张开手掌在百里屠苏面前。

百里屠苏站上去稍微扶住陵越的手指,陵越问:“师弟可是想起了什么?”

百里屠苏摇头,说:“从前的事其实我也记不得了,只是觉得……故事描写的景色风情,大约有些熟悉之感。”

陵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自记事起我便已经在天墉城,我也曾好奇过自己身世之类,只是这些想来也是无用了。师门对我恩重如山,将我抚育成人,教授我本领知识,这么多年,这里便是我唯一的家。”

他这话虽然只是在拿自己来说,百里屠苏却听进了心里。

“师弟曾说过自己胸无大志,以我看来,此话却是敷衍。我虽不知师弟所求,但也知师弟的心,只怕并不在这小小天墉。”

百里屠苏有些讶然,陵越将他放下,说:“人各有志,但,天墉城是你我的家。还有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是不会变的。”

百里屠苏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最后仰头看着陵越,说:“师兄,师兄的话,我记住了。”

陵越看他一眼,心中不知哪根弦仿佛被拨动一下,不禁伸出手指,他的头上揉了揉。

他的手指划过百里屠苏的耳际,并非故意的,可那温度还是让百里屠苏忍不住想躲避又想靠近。

“我大约也只能是想想,这辈子怕难以下山。”百里屠苏依旧仰着头,陵越为了此时微微俯着身子,靠的近了些。

说这话时,他那表情和眼神,陵越只以为是他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便说道:“师尊必有他的考虑,不过,来日方长,师弟如何此时便气馁。”

百里屠苏眼睛里似乎闪了一下,不过消失的太快,陵越并没有细想。


晚饭时陵越便去拿饭,百里屠苏躺在被铺的厚实的匣子里休息。门被推开时,他还以为是陵越回来了,可说话声音响起来让他吃了一惊。

“大师兄不在这里啊?”陵卫说。

陵孝抱怨道:“看我说的没错吧,果然是错过了,该先去饭堂找他才是。”

“咱们可是难得能来一趟,不如,参观一下?”陵卫笑嘻嘻的说道。

“可别动东西,被师兄发现了定饶不了你。”

“知道知道。”

百里屠苏紧张的听着他们来回走动的声音,想自己就这么在这里只怕早晚要被他们发现。四处看了看,见陵越的一个钱袋正放在小柜上。

啪。

陵孝看了看,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陵卫看见一个紫色的钱袋在地上,过去拿起来,说:“是这个吧?放的什么东西,怎么软绵绵的。”说着隔着布料捏了捏。

陵孝听见有人过来了,忙拍了他一下说:“快放回去,大师兄好像来了。”

“啊?哦!”此时陵卫也听到了,陵越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口,他看了看随手把钱袋一丢。


陵越看到他们在屋里时,心里也是一惊,不过看他二人脸上没什么不同,想来他们没有发现,便松了口气。他二人来是因为长老有些吩咐要说与陵越,等说完便回去了。陵越看着他们走了,忙关上门,到床边看了看不见百里屠苏,便喊:“师弟?”

没有人答应,陵越有些慌了,忙到处翻找。

不在他的木匣里,整个床上都找遍了,连褥子都被掀起来了也没有找到。陵越心中正焦躁,眼光不经意间看到床底有一个线头露在外面。陵越拉出来,是他的钱袋。他打开一看,果然百里屠苏在里面,只是眼睛紧闭,似乎没了意识。

“师弟?”陵越小心的将百里屠苏从里面拿出来托在掌心。用手指试了试,呼吸倒是平稳,体温也还正常,大约是昏了过去。陵越叹了口气,这才觉得稍微放了心。他把百里屠苏放到他临时睡觉的地方,心里还在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屠苏躺在白色的方巾里,眉头略微皱起。陵越小心的将他额前的发拨开,分明平时已经看惯的脸,此时不知为何却多出几分别的。大约是见百里屠苏隐忍坚韧惯了,这般模样……用可怜可爱来说似乎太过,但陵越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来了。


“屠苏……”


百里屠苏醒来时只觉得头上一阵阵的疼,下意识就去摸,果然是起了一个大疙瘩。想起陵越若是找不到他怕会着急,猛地睁开眼睛,却看见陵越正靠在床边翻着书。天色暗了,屋里的灯也不算亮,给陵越的身上镀了一层轻柔的黄色。

陵越还未察觉他已经醒了,百里屠苏便起来,手搭到陵越的手上。

“醒了?”陵越放下书本,问道,面上似乎有丝笑意。“先吃饭吧。”他把百里屠苏托在手心走到桌边。

“师兄,你也还没有吃过?”百里屠苏问道。

陵越坐下来说:“未觉得饿,便等你一起了。还没有问你,怎么到钱袋里了,还晕了过去。”

百里屠苏抱起陵越递给他的一粒米,脸色阴沉,便将事情说了一遍。

陵越挑了挑眉毛,脸上的表情百里屠苏有些不想去看。虽然被隔着钱袋捏了半天的事他没有说,但是光是这狼狈之相也够他难堪了。

“喝些汤吧,不过有些凉了。”陵越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到他面前。百里屠苏想起上午自己喝水时只能一点点的舔,稍探身过了一点,整个脸便都埋进了水里。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渴,多谢师兄。”

陵越将点心的皮剥了一块,又弄了一些糖心给了百里屠苏,说:“这是芙蕖做的,说让我带给你的。”

看着百里屠苏接过去,陵越便起身了,他将勺子留在了桌上,里面是满满的汤水。百里屠苏看着陵越的背影,勾起了一个浅笑。








“师兄?”芙蕖见陵越只看不语,便出声叫道,“想什么,竟如此出神。”

陵越摇了摇头,说:“这布偶,倒是保存的不错。”

芙蕖笑了,说:“这匣子我还曾借给师兄呢,师兄可还记得。”

陵越点点头,他如何能忘。

“这布偶是当年我下山去寻找屠苏师兄的时候买的。师兄不肯跟我回来,我担心他又想他,又有些生气,回来时正巧碰到有人卖,便买了。”

那布偶眉间也被点了红,陵越的手指划过,问:“今日怎么想起来给我一观?”

“之前一直以为是丢了,今日才找到。我打开看了看,竟保存完好,还是从前的模样,便想给师兄一看。”芙蕖伸手理了理布偶的衣服,说:“他们都没有变,只是我们老了。”

陵越不语,因为这匣子和这布偶,他想起多年前那荒唐的一天。也许是他老了,又或是时间实在过去了太久,有时他想起来,都会怀疑那是否是真的。

手掌大的百里屠苏,坐在他肩膀上,听着他念了一天的书。他那时答应过,若是出了事端,会找陵越,还曾忧心自己这辈子大约都不能下山,谁曾想只隔了一年,他便离了天墉。陵越每每想起,虽怪自己那时不能在他身旁,但也感叹自己当初看的确实不错。小小天墉,确实不是他的归宿。

曾经偶尔梦回之时,陵越会梦见那日的种种,只是这些年却少了,也许也是他潜意识中不愿多去回想。守着过去并不能过活,他想往前看着,然后等着。

芙蕖给他看的时候,他才察觉,已经多年不曾想起那日的事了。但是今日回忆起来,依旧一如昨日。

那件事,到现在知道的也只有他和百里屠苏。当时为何没有告诉别人,连掌门和师尊都未提过,他倒还是记得。起初不过是为了少些事端,而后来……


那天睡去之后,等再醒来时,百里屠苏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陵越被脸上柔滑的触感弄的醒了过来,百里屠苏的头靠在他的肩,发丝在他脸上摩擦。

少年已经恢复原样,现在他的身量已和陵越差不多少。昨日那些似乎只是荒诞的梦一场。陵越舒了口气,将他搂得紧了些。

也许便是那时,他不想将此事告诉旁人。至少有一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芙蕖见他不语,知他想起前事,怕他思虑过多,便换了话说:“我听玉泱说师兄近日都劳累的紧,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才是,玉泱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师兄何不多让他分忧。”

“无妨,芙蕖不必担忧。”

芙蕖笑着说:“师兄一向如此,这几十年,我记得师兄只为了休息而告过一次假,当时我还吃了一惊。而且,师兄还跟我借了书,我还以为师兄是不是下山遇见了什么,性情要大变不成。”

陵越听她此话想起那时,也觉得有些好笑。

“我记得我想去看屠苏师兄,大师兄还不让我去。好在第二天屠苏师兄就从后山回来了,我还担心他听说师兄身体不适怕又要……”说到这里芙蕖才想起这话她答应过百里屠苏不会告诉陵越。

“怎么?”陵越皱眉问道。

芙蕖看了看他,说:“反正屠苏师兄现在不在,我便告诉师兄吧。那时师兄带领师弟们下山多日,曾派人回来禀报说妖物实力不俗,有人受伤。回来禀告的师弟没有说清楚是谁,我们都当是师兄受了伤。”

陵越点头,这些他倒是知道。那位师弟胆子小些,因受了惊吓将事情说的乱七八糟,他后来还特地与掌门解释了一番。

“屠苏师兄他……听闻师兄受伤很担心,还曾去请求师父让他下山。师父当然不准。屠苏师兄心中闷闷,便一连几日待在后山练剑。我去看他,告诉他师兄回来了时,屠苏师兄听说师兄无碍,大约是松了口气,还一失手将树上的鸟窝给弄下来了。”芙蕖想到那时百里屠苏难得一见的手忙脚乱,便不由得发笑。等笑了一阵,却不听陵越有何动静,她抬头去看,才发现陵越正一副讶然的样子。

芙蕖渐渐隐了笑意,叹了口气说:“屠苏师兄和大师兄都一样,明明都很关心对方,为何却不知道直说呢。”

陵越沉默了良久,叹道:“时如逝水。”

他并非不知道直说,只是待他察觉时已经算迟。再见时他曾想告诉他,可是最终还是改了主意。可能是想让他心中有些挂牵,不至于忘了这里,更是他不想把那离别当成诀别。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说,便不是结束。

“屠苏师兄再不回来,这失信之事可就落实了。”芙蕖说,她的来日大约已经不多,她自己知道。

陵越没有再说话。


大概直到如今,他还是那么觉得。









END








评论(29)
热度(47)

© 脑洞集散地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