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每日三省自身的洞洞,偶尔有小段子掉落

【凌李】【合集】一个我和一个你 END

1  

李熏然今天难得的清闲,上一个案子刚结了,下一个案子还在路上。他打完了一份拖了很久的思想汇报,又喝了一杯子茶,被同事叫去吃午饭。

凌远今天依然很忙,一起医患纠纷还在解决中,另一起就紧接上。他接待完了病人家属,又去安抚了牵扯的医生,只觉得头都晕。

忙什么呢?

忙着当说客。

我忙着吃饭。

哦。

李熏然收起手机,觉得自己有点无情,于是又发了条“辛苦了”过去,凌远大概有事,没有再回。

“我看我们今天能按时下班。”新来的小魏说。

“你懂什么,不到最后一分钟,都不要轻易说这句话。经常还有三分钟下班了电话来了,我们就得加班。”另一个已经摸出规律的同事说。

李熏然赶紧截住他的话说:“说什么,乌鸦嘴。”

对方想起来,赶紧“呸呸呸”了几句,然后说:“我老婆都快忘了我什么样了。”

“你老婆说不定巴不得记不起来呢。”有人调笑了一句,大家全都笑起来,被说的同事放了筷子作势要打。

热热闹闹的吃完了午饭,李熏然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简瑶发了短信过来说上回的嫌疑人抓到了,李熏然回了句“恭喜”,又问是不是都平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放心的睡着了。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做梦自己在厨房做饭。

一下午还是安然无事,到了点同事们都赶紧抓起包跑了,就怕电话响。李熏然不急不慢的走,凌远来了电话。

“忙完了?”

凌远不知道在哪儿,听着很嘈杂:“出来吃个饭回去接着战斗,你一起来?”

“你自己?”李熏然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韦三牛和李睿也一起。”

“好啊,在哪?”

凌远报上了地址,又告诉他开车小心,李熏然说:“知道啦凌妈妈。”然后在凌远回击之前迅速挂了电话,笑得跟自己赢了多么大的一场战役似的。

到了餐厅,李熏然停好了车,悠哉的上楼。韦天舒和李睿正在讨论各人不同的缝合打结习惯,凌远自己喝着水。见他来了,他们都停了话打招呼。李熏然坐到凌远旁边,问:“点菜了吗?”

凌远给他倒水,说:“点好了。”

韦天舒瞅了他两眼,说:“李警官最近瘦了啊,是不是太忙了?”

李熏然摸了摸脸,说:“没有吧?”又给凌远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凌远胡噜了胡噜他的一头卷毛,说:“瘦了,下巴都要飞出来了。”被李熏然一个圆眼瞪。

李睿看着凌远那个溺爱孩子的眼神,简直想翻白眼,说:“别怕,下巴飞了哥哥给你再缝回去。”

李熏然打掉凌远的手,又整了整头发,说:“你们怎么不盼着我点好?我下巴飞怎么了,不跟某些人一样,一松懈点下巴就好几层。”

凌远装听不懂,不依不饶的伸过手来又捏他的脸:“你看你,搞得又黑又瘦,跟我虐待你了一样。”

韦天舒和李睿同时翻了个白眼,说:“你们能别虐待我们吗?”

菜上来了,韦天舒一个猛虎出闸就开始吃,凌远不甘示弱的伸过筷子和他抢了同一块红烧肉。“你干嘛?”

“我是院长。”凌远轻巧的一句话就让韦天舒瞬间败下阵来。

“简直是民不聊生!”

“强权主义!”李睿附和。

李熏然默默吃着青菜,在那块红烧肉落在自己碗里的时候瞪了凌远一眼。凌远不露痕迹的伸过手去掐了掐他的腰,说:“快吃。”

“我自己又不是没长手。”李熏然夹起那块肉,对面韦天舒的眼神能让那块肉活过来再死过去。

“你是最需要补充脂肪的人。”凌远正义的说。

一顿饭下来一个小时就过去了,凌远他们还要回去,李熏然自己开车回家。临走前凌远掏了掏口袋,拿出跟棒棒糖:“今天儿科的陈主任给的。”

李熏然接过来撕了糖纸就吃上了,说:“挺好。”

他的嘴唇闪亮亮的,眼睛也闪亮亮,看的凌远有点想亲他,不过他没有,只是说:“回去早点睡觉,我今晚不回去了。”

李熏然点头,长长的睫毛绕着圆眼镜,像弯起来的小扇子。他倒不是舍不得凌远,当然也不是很舍得他。他压着情绪,却没有想到自己的眼睛已经出卖了自己。

“听话。”凌远碰了碰他的臂弯,笑着说。

“陈主任把哄孩子那一套也给你了?”李熏然觉得脸上热起来,忙回过头,说:“走了。”

“路上慢点!”凌远还在后面喊,李熏然只是摆摆手就走了。

凌远送走了他,李睿已经开了车过来,韦天舒抱着手机和老婆发短信一脸傻样。

“你这么惯他啊早晚要出事。”李睿踩了油门,车子平缓的滑了出去。

“出什么事儿?”凌远问。

“小李警官变成一个大胖子。”李睿严肃的说:“三高可是很麻烦的。”

“熏然要是能胖,那韦天舒都能长出脑组织。”凌远犀利的说。

韦天舒不乐意了,“关我什么事儿啊?冤枉不冤枉!”

李熏然开着车,路过一个蛋糕店的时候看到蛋挞正在搞活动,停了车去买了八个。付钱的时候才想起来买多了,凌远不回家他一个人吃不了。算了,买了就买了,李熏然想。

回了家也没什么事做,李熏然开始打扫卫生,等把衣服都晾好,李熏然实在是找不出别的事能干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和凌远都喜欢看新闻,两个人能对着新闻看上一天,期间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韦天舒曾经评价这种行为为“特殊的恩爱”,凌远一笑置之。

李熏然吃了两个蛋挞,把剩的放到了冰箱里。

为了增肥,我又吃了两个蛋挞。

再吃两个。

撑。

听话。

李熏然失笑,手指动起来:我二十八,不是八岁。

凌远回了一条:你有必要非提年龄?我多大了你不知道?

李睿抱着病历过来,看到凌远正一脸柔和的对着手机,见他来了,立刻换上了院长的面孔,问:“都弄完了?”

“差不多了。”李睿停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说:“你说你们不是没在一起多久吗?怎么就跳过热恋期直接进入老夫老夫状态了?”

凌远翻着病历,听他这么说抬起头看了一眼,问:“怎么了?有问题?”

“你可真是个模式狂人,就连谈个恋爱模式都跟别人不一样。”李睿说。

凌远笑了笑,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遇到个对的人不就是这样吗?”

说的这么轻巧的同时有这么有道理,李睿一时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好吧,好吧。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凌远想起当时自己把李熏然骂的那一顿,挑了挑眉说:“好汉不提当年勇。”

李睿大笑,嘲笑他说:“你现在啊,也就在梦里再回味一下当时的威风了。现在让你再那么发脾气,你就是敢也不舍得啊,看你捧手心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那样儿,简直腻歪。”

“你来就是跟我讨论恋爱经验的?”

“那倒还真不是。”李睿坐下来,说:“这些药开的都没有问题,文大夫做的没错。”

“有没有错自然会有定论,你先等着吧。回去安慰一下文大夫。”凌远公事公办的口气是李睿最不喜欢的,他也没再多留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来问:“李警官知道你这一面吗?”

凌远往椅子上靠了一下说:“你想说什么?”

李睿耸了耸肩,“就是好奇。”然后走了。

手机闪了一下,凌远划开,是李熏然的短信:

你正当年华,别工作太晚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不知不觉,一天要过去了。


2

李熏然第一次见凌远是在医院,毕竟凌远去警局的机会比较少。那天凌远在四点就来到医院,测试了救护车出动的用时,结果并不让他满意。也许是一天开始的就不愉快,凌远一整个上午心情都欠佳,他刚走过护士站,几个护士就开始议论了:“凌院长今天怎么了?”

“心情不好呗。”

“可是心情不好还是这么帅啊!”这个护士是新来的,看着凌远离开的方向捂着脸说。

护士长从病房里回来,看到她们都凑在一起就问:“开大会呢?”

“我们在说凌院长呢,看着火气好大啊。”

另一个护士立刻拆穿她,说:“你明明是在花痴院长!”

护士长指了指她们,说:“就知道看脸,等他真的发火的时候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几个护士交换了个眼神,又嘻嘻笑笑的回去工作了。

护士长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可都给我小心点啊,别撞枪口上。”

“知道啦。”

李熏然和小刘等在车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前面紧闭的绿色铁门。

“师父,咱们盯了三天了都,不会是被他发现了吧?”小刘递了一瓶水给李熏然,说:“而且我今天眼皮老跳,可别是什么不好。”

“说什么呢。”李熏然也渴了,拧开就往嘴里灌。“封建迷信要不得。”

小刘用手指把眼皮撑起来,说:“行了,不跳了。”

李熏然看了他一眼,说:“回去我给你找个牙签,你天天给我别着来上班。”

“别啊师父,我还没找对象呢。”小刘赶紧把手放下,堆了一脸笑凑上去求饶。“我和师父你不能比啊,你一来的时候咱们整个警局都沸腾了,多少女同事有事没事的就从咱们办公室门口过,那段时间队长都怕咱们那块地砖得裂。”

“敢和我没大没小了是吧?”李熏然给了他后脑勺上就一下,说。

“我这是在夸你啊。”小刘委屈的说。

“再贫你这星期都值班。”

李熏然这句话威力巨大,吓得小刘赶紧闭了嘴。李熏然瞥了他一眼,不禁笑了笑。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护士站乱成一团。凌远下了手术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叫了过去。他到的时候李熏然的拳正好打到赵金的脸上。

“还跑不跑?”李熏然一个漂亮的擒拿,把赵金的手臂牢牢地箍住了,然后给了小刘一个眼色,对方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过来拾起手铐把还正骂骂咧咧的赵金拷上了,然后对围观群众说:“好了好了,都散了啊,警察抓嫌疑人呢,都回去继续生病吧。”

李熏然抬脚踢了踢他,说:“说什么呢。”

小刘吐了吐舌头,问:“现在怎么办?”

“你把他看好,我给人家打扫卫生。”李熏然看了看乱成一团的护士站,说。

护士长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自己来。”

李熏然看了看她的胸牌,伸出手,说:“护士长是吧?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给收拾干净的。”

“不用不用,抓嫌疑人嘛,我们理解。”护士长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

李熏然一笑,正要说“多谢”,旁边一直站着不说话的大夫冷冷地说:“下回出去打。”

李熏然看了他一眼,对方沉着一张脸,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不过气势倒是很足。护士长咳了一声,介绍道:“这是我们院长。”

李熏然有点惊讶的瞪了瞪眼睛,这么年轻的院长他还真是头一次见。虽然对方语气不善,但是这次确实是他们有错在先,他和小刘熬了三天才抓到赵金,抓捕过程中赵金摔了一跤,碰破了头,只能带他先到医院来,没想到他们一不留神被他给跑了。

“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人。”李熏然坦诚的看着凌远,说。

“这层多数都是心脏病人,你们这么大的动静要是吓到了病人出了问题的话,也是你一句道歉能解决的吗?”凌远看着眼前的青年,他的头发凌乱,胡子也没刮,看样子是很久没休息好了。“你们警察怎么抓人我不管,但是不要抓到我的医院来。出了什么后果,我们都承受不起。”

小刘押着赵金在一旁,听着凌远这么说李熏然不高兴了:“我师父都道歉了,我们想让他跑吗?我们熬了三天才抓到他,我师父自己还……”

“怎么抓的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不关心,看不看的住人也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可这是医院,你们这么大打出手像什么话?”凌远打断他的话,说。

“话又多了是不是?”李熏然给了小刘一个眼刀,小刘还想争辩,但看了看李熏然的脸色,只能不情不愿的闭了嘴。李熏然掏出纸和笔,匆匆写了几个数,递给凌远说:“这是我的警号和电话,您可以直接去投诉我,护士站损失的东西,我个人承担给赔。我们还有任务,先走了。”

凌远看着那张纸上的两排数字,抿了抿唇没说话,李熏然也没再看他,转身叫着小刘带着赵金就走了。护士长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目睹院长吃瘪什么的,对自己实在没什么好处吧。

“收拾一下吧。”凌远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又转过头对一直没说话的保卫处主任说:“你跟我来一下。”

等他走了,护士长这才松了口气,对还站在一旁的护士们说:“还看什么呀?还不干活。”

新来的护士捂着心口,说:“院长果然好帅!”被护士长一个白眼。

李熏然和小刘押着赵金回去继续排队,给包扎的大夫倒是很镇定,说:“这么快就抓回来了?”

“再不快点就被你们院长生吃活剥了。”小刘把赵金往椅子上一按,说。赵金龇牙咧嘴的喊:“我头疼!我要住院!”

“不是给你看着吗?安静点。”大夫拿起生理盐水往他头上一倒,又问:“你们碰到我们院长了?”

“可不是,真够凶的,我们副队都道歉了还不依不饶,说我们要是吓死了病人怎么办。”

“少说两句吧,再说话你值班。”李熏然站在一旁冷冷的说。

“我可是为了师父你啊!”小刘跳脚。

“嫌疑人差点跑了还是什么长脸的事儿啊?还在这儿说。”李熏然戳了戳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的说。

医生一边给赵金清理伤口,一边说:“你们是不是跑到心内那边去了?”

“是啊。”小刘说,

李熏然不想理他,医生笑了笑说:“你们也别生气,上个月那边一个病人心脏病突发没有抢救过来,他的家人又是来上吊又是来打坐的,这才刚刚平息。凌院长压力也很大。”

“这样啊。”小刘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那他说的挺有道理的。”

李熏然被他逗笑了,说:“你快闭嘴吧,别给我丢人了。”

小刘做了个鬼脸,终于老实了。

给赵金包扎好了,带他去排队拍片子,小刘已经困得一直打呵欠,不过他们俩怕赵金再跑,谁也不敢放松。李熏然看着小刘眼泪都出来了,说。“我先看着,你睡会儿。”

小刘一听头立刻摇的跟波浪鼓一样,“那可不行。队长说找人来替咱们,我坚持的住。师父,你那胳膊没事吧?刚才让你一起找大夫看看你偏不。”

李熏然抬了抬手,说:“这不挺好吗。先赶紧给他弄完了咱们也交差,我身上都要臭了。”

“这是洁癖啊师父。”小刘一听乐了,说。

李熏然看了看他的鸡窝头,说:“是你不注意个人卫生。”

赵金睡醒了,抬起头来问:“到我了吗?”

李熏然和小刘同时说:“闭嘴!”


3

“我今天就回去了。”李熏然夹着电话,两只手正忙着打字。

“回来就一天还是开会,我又正好不在。”简瑶在那头说。

“那也没办法,工作就这样。”李熏然打上最后一个句号,右手拿过手机,晃了晃有点酸的脖子。

“那好吧。”简瑶遗憾的说。

“我又不是以后都不回去了。”李熏然安慰道,小刘在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李熏然回过头,小刘见他正打电话,指了指队长的办公室,做了个口型。

“我有点事,等会儿再说。”

挂了电话,小刘立刻凑上来八卦:“谁啊?”

李熏然把他推开,说:“朋友。”就去了队长办公室。

队长又交代了几件事,就让他先回去了。

“几点的飞机?”

“九点,我这就得走了。”李熏然站起来说。

“没空回家了。”队长已经四十岁了,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我要是你啊,真是要忍不住。”

“我又没老婆没孩子。”李熏然笑着说:“爸妈也都理解。”

李熏然回去拿了已经收拾好的行李,跟同事说了一声就走了。到机场的时候才想起还没吃饭,觉得有点饿,过了安检之后去找地方吃饭。

凌远和韦天舒正商量着论文,看到李熏然进来凌远的话顿了顿。韦天舒看了看,问:“怎么了?”

李熏然穿着合身的衬衫和西裤,袖子挽起来露出结实的手臂,和那天胡子拉碴的样子很不一样,他正在点餐。凌远把目光放回到电脑上,说:“没什么。”

韦天舒不信,四处看,和李熏然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韦天舒赶紧回过头,说:“你们认识?”凌远没抬头,说:“不认识。”

“骗鬼呢。”韦天舒一眯眼,说。

“就是骗鬼呢。”凌远悠然的说。

韦天舒说不过他,翻了个白眼。

李熏然没想到会碰到凌远,他见对方没看见他,想起上次的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就没有去打扰,领了餐找了个地方坐下了。李熏然吃完了饭,正好广播里说开始登机。他往凌远在的地方看了看,已经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舒了口气。等他拿着登机牌,仔细对照了对照座位,又看了看已经坐下的凌远的时候,心里不禁又叹了口气。

“咳,院长,你也去潼市?”李熏然见凌远看他了,只能开口说。

“是啊,这么巧。”凌远微笑着说,一点也看不出两天前还在医院里当一个行走的喷火枪。

“是啊,真巧。”李熏然干笑了一声,放好了行李,凌远站起来,李熏然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气氛实在是有点尴尬,李熏然无意识的开始玩自己的袖子。

“伤还没好?”凌远问。

“啊?”凌远指了指他右手臂上那一片青紫,李熏然看了一眼,明白过来,说:“这哪儿算伤。”

“那天的嫌疑人怎么样了?”

“没事儿,拍了个CT就送回去了。”李熏然说,想了想他又问:“那天的事没造成什么麻烦吧?”

凌远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说:“没有。”

李熏然“哦”了一声也没了话说,两个人就一直沉默,直到李熏然抗不过睡了过去。坐飞机到潼市不过一个多小时,因为是短程旅行,飞机上睡觉的乘客并不多,有些吵闹,但李熏然还是睡得安稳。头靠在座椅的一侧,露出颈部的曲线。他抱着手,大概是压着淤青处不舒服,来回的换了几次。但手一直都没有放下。

空乘来发水, 到了他们的时候李熏然还没醒,凌远替他拿了一瓶。等空乘走了,凌远探身过去想把水放进李熏然前面的袋子里。没想到李熏然忽然醒了,一只手直接掐上他的脖子,眼睛里还带着水汽却不减杀气。

“水。”凌远看着他没有动,面不改色的说。

李熏然猛的想起自己是在飞机上,立刻撤了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

凌远摇了摇头说:“没事。”

李熏然有些愧疚的又看了看他,左手不着痕迹的握紧了右手。

“很累?”凌远问。

“一星期没睡个好觉了。”

说完了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凌远还是看他的书,李熏然却不敢再睡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过了几分钟,凌远合上了书,往后靠了靠合上了眼睛。李熏然侧头看了看他,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这个院长不仅年轻长得也很英俊。

“再不睡没时间了。”凌远闭着眼睛说。

李熏然没想到他会说话,想到自己偷看人家被发现了,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但是凌远没有再说别的,李熏然也回过了头。机上广播响起的时候李熏然揉了揉眼睛,看到凌远已经又在看他的那本书了。

“你睡过了?”李熏然脱口而出。

凌远笑了笑没说话。

一看就是没有,李熏然挠了挠耳后,没再问。

下了飞机,韦天舒从后面赶上凌远,说:“哎,刚才和你坐一起的不是餐厅里碰到的那个吗?还说不认识?看着像个军人。”

“警察。“凌远说,想起李熏然忽然睁开的眼睛和迅速掐过来的手。一双漂亮的眼,一双漂亮的手。被自己忽然出线的想法吓了一跳,凌远揉了揉额角,是不是他也太累了。

“不会是上次在心内抓人的那个吧?哈哈,你们真有缘分啊。”韦天舒没察觉他的异样,说:“长得挺精神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你当你是法医啊?能认识多少警察。”

“我倒是希望我当时学的法医了。至少他们的客户不会抱怨。”韦天舒由衷地说,“叫什么啊?”

凌远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

韦天舒挑眉翘嘴的,一个“你逗我”的眼神。

凌远解释:“忘问了。”

“你可真行。”

李熏然到潼市公安局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本来没什么动静的办公室因为他的到来瞬间热闹了,跟他们说说笑笑了一会儿才到局长办公室去。

“来了?”李局长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忙工作。

李熏然坐下,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李局长说。

“不生气了?”李熏然问。他调走的事李局长一直不同意,本来出了那一档子事他就想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安安分分的,结果李熏然打定了主意,把李局长气的连送都没有送他。

“不是接你电话了吗?”李局长问。

“那倒是。”把从新市带的几份特产放到李局长桌子上,李熏然忍着笑说:“给您带的。”

李局长这才笑了,站起来说:“行了,到点了开会了。”


4

李熏然往车站赶的时候脑子都是糊的,思想促进会这种东西他是再也不想开了。他妈妈给他带了些东西,来的时候就背了一包特产,回去成了两包。过安检的时候他想起什么向四周好好看了看,确定没再看见凌远。不过有了上回的经验,他一直到坐上了车才真的放了心。坐动车回新市也是一个小时,李熏然看了看周围来来去去的人,眼闭了几次也还是没睡着。快到的时候下起了雨,李熏然看着车窗上的雨滴有些出神。

他不是个会悲春伤秋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大概是因为回了一趟家,老是想起以前的事。车到了站,李熏然倏地的站起来,提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的时候合租的室友还没回来,屋里一片安静。李熏然拿了一盒点心放到了桌子上,去洗漱完也不管才八点不到就去睡觉了。

过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总是拒绝真的过去。

凌远和韦天舒在潼市开了三天的交流会,回新市的时候新市已经下了三天雨。

“真要命,这么下去可别淹了。”韦天舒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路边的积水说。

“韦大夫,咱们医院地势高,淹不到的。”开车的小王说。

“最好淹了你。”凌远在后座捏着鼻梁疲惫地说:“你就不能安静会儿?”

“你以为我想和你坐一起啊?要不是其他座位都被挑走了我才不呢。”韦天舒回过头来抱怨。

凌远没说话,韦天舒这张嘴闭不上他也不是一天两天才知道了,从飞机上说到现在,凌远只觉得头里都嗡嗡响。这会儿韦天舒终于安静了,凌远抓紧了时间闭目养神。

“一星期没睡个好觉了。”这句话忽然冒出来,凌远又想起他那双眼睛,那双手。一个人无意识的动作能反应出的信息很多,他被掐住脖子的那瞬间不是没有惊讶,只是当他看到年轻警察的眼睛,他就知道对方并不是故意的。即使那双眼睛里充满着防备和寒意。

凌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当时的触觉明显的像是能分辨出他每个手指上不同茧的位置。

下次记得问问他叫什么。

当时凌远并没有想到,他想的“下次”来的会那么快。

李熏然和同事在餐厅聚餐,他们花了两天破获了一个在路上抢孩子的案子,大家都累坏了,但看到孩子回到父母怀抱里的那瞬间又都激动坏了。疲惫和兴奋相互冲击,比他们面前沸腾的火锅还要热烈。

“副队!敬你一杯!这回要不是你在监控里发现了那辆摩托车,咱们也不能这么快就破案。”王路给李熏然倒了一杯啤酒,说。

“我也是运气好,不经意看见的。”

小刘过来插话,说:“师父你就别谦虚了,小董这次可欠你一个大人情,那段视频他看了三遍愣是没看着,这要是没师父你那惊世一眼他可就惨了。”

李熏然被逗笑了,说:“什么惊世一眼,你都哪来的词儿?”

“刘久说的没错,要不是你我可惨了,来,咱们一起敬副队一杯!”小董戴着厚眼镜,他一般是不喝酒的,但这次李熏然确实帮了他大忙。

“好吧,咱们一起干杯,大家都辛苦了。”

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李熏然仰头,一口干掉了冰凉的啤酒。他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餐厅的入口,正巧看到凌远在看他。

“咳咳。”李熏然一口呛的惊天动地,脸一下子就红了。

“师父?没事吧?”小刘赶紧递上纸巾。

李熏然摆了摆手,又瞄了一眼正在门口抿着唇笑的人。他擦了擦嘴,抬手算打了个招呼。小刘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说:“这不是那天那个院长吗?”

凌远微微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谁啊?”王路好奇的问。

“就是上次跟你们说过的,我们在第一医院……”小刘正打算说,被李熏然打断了:“行了行了,快吃你的饭吧。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第一医院的院长?凌远啊?”王路塞了一嘴牛肉,插话。

“你认识?”李熏然问。

“咱们警队的定点体检就在第一医院,副队和小刘你们刚来不知道,凌院长可是大名人。三十五就是院长了,那履历上金光闪闪的让人睁不开眼。”王路嘴里还嚼着肉,倒是没阻止他说话。

“副队你怎么还和他打招呼?看上去可不像……”小刘说了一半没找到词儿,说吵架吧,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去潼市的时候偶然碰到了。”李熏然拿过一瓶啤酒,直接用牙咬开,说:“再喝一杯?”

“好啊!”

等喝的差不多了,李熏然把他们一个个的塞进了出租车,等他们走了,他自己倒是不着急,摸出烟来点了一支。

凌远开着车经过时,正看到李熏然靠着路灯抱着胳膊抽烟。凌远看不清他的五官,但看那个削瘦的身影,和挺的笔直的腰背,就知道是他。

“你叫什么名字?”凌远停了车,摇下窗,问。

李熏然手里还的半支烟还没抽完,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上升。他忽然就笑了。灯光昏黄,他的笑容年轻又快乐。

“李熏然。”他说,然后踩灭了烟。

凌远从车里下来,伸出手和他握到一起:“凌远。”

李熏然笑着歪了歪头,眸中灿烂。

果然是漂亮的。

“要不要搭车?我看到你喝了酒。”凌远收回手,问。

“好啊。”李熏然倒也没客气,过去就坐到了副驾驶。他身上酒味很重,大概喝了不少,不过看外表倒是没什么变化。

“家住哪?”凌远发动了车辆,问。

“潼市。”李熏然靠着座椅,说。

凌远看了他一眼,看来醉的不轻:“在新市的家。”

“忘了。”李熏然想了一下,转过头来表情无辜的说。他的语气很轻巧,好像在说一件和他没关系的事,他又问:“你家在哪?”

“新市。”凌远学他,说。

李熏然“扑哧”笑了,说:“我在新市也有个地方住,不过忘了在哪儿了。你要不要送我回潼市?”

“太远了。”

“那算了。随便找个酒店把我放下吧。”李熏然兴致缺缺的说。

“你想家了?”凌远问,李熏然抬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喉结上下的移动。

“想。可不想回去。”

“你刚才还让我送你回去。”凌远毫不留情的揭穿。

“我喝醉了嘛。”李熏然从善如流的说。

他这厚脸皮的样子让凌远不禁失笑,“自我认知还有,不算太醉。”

李熏然觉得头有点晕,闭上了眼睛。凌远看了看他,没再打扰他。车子行驶上一个减速带的时候,李熏然歪着头,皱着眉,扶了一下自己的左肩。

凌远在那瞬间,说不清为什么,改了主意。


5

凌远叫李熏然的时候,吸取了经验教训,没有挪动自己的位置。

“李熏然?”

李熏然揉着眼转过头,“啊?”他的头发没有白天那么整齐了,有些翘起来,配上他迷糊的表情,像大学里爬起来赶第一节早课的学生。

“自己能走吗?”凌远见他醒了,熄了火。

“能。”李熏然伸手去摸索着开门,倒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喝醉后动作不协调的样子。

凌远把他领进了公寓,在电梯里李熏然抱着手仔细的研究上面闪着的楼层。到了,十七楼的指示灯就灭了。

李熏然指着它,很新奇的说:“灭了。”

“走吧。”凌远拽了一下他的臂弯,李熏然还有些不想走,眼睛一直往回看。等凌远开了门,李熏然站进去看了一下说:“这酒店还挺人性化的。”

凌远把拖鞋拿给他,忍住没笑:“你喝醉了不要马上洗澡了,去洗洗脸洗刷一下睡吧。”

李熏然拉着自己的衣服闻了闻,一脸嫌弃的说:“臭。”

“先去洗脸,我去给你找衣服和牙具。”凌远把他推到洗手间,转身去了卧室。他最近很忙,客房也就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凌远顺手找出了毯子,打算自己到沙发上睡一晚。把牙具递给李熏然,凌远把衣服放到旁边,说:“一起换了,我把你的衣服挂起来。”

李熏然乖乖听话,按他的指示一步一步的来。如果不是那双对焦没那么灵活的眼睛,倒是真的看不出来一点他喝醉了。换了衣服,凌远把他换下来的拿去挂到了阳台上,李熏然靠着墙看着他,凌远的衣服在他身上有些大。

“我困了。”他说。

“那就去睡觉,卧室在你左手边。”

李熏然“哦”了一声,转身去了。

凌远自己洗漱完后又收拾了一下,有点不放心的又去卧室看了看李熏然,他盖着毯子,睡得很熟,头发软塌塌的伏在额前,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呼吸绵长。凌远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凌远被吵醒的时候是在两点,他听到卧室传来一声怒吼,鞋都没穿就跳起来跑了过去。凌远开了灯,李熏然坐在床上,浑身是汗。

“做梦了?”凌远问。

李熏然没回答,他直勾勾的看着凌远,好像不懂他在说什么。凌远迈开脚步,走到他面前。李熏然的眼神跟着他,并没有波动。凌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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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就如同每一个宿醉的早晨一样,李熏然的头里又晕又疼,像是有人在抽陀螺。他翻了个身,脸上肌肉都扭在一起,手脚伸了伸,发出不满的声音。

“大早上的准备谋杀?”他的手被抓住了,一个声音带着笑意说。

李熏然的反应速度很快,他瞬间睁开眼睛,身体迅速的往后靠。看清躺在他身旁的是凌远后,李熏然眼睛越睁越大,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未着寸缕,凌远看起来穿的也不比他多到哪里去。昨夜的几个画面闪电般的划过,盯着凌远身上的那数量可观的痕迹,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吐出几个字:“……你,我……?”

凌远并没回答,他翻身起来,说:“我今天还要去医院,你上班吗?”

“休班。”李熏然看着凌远光裸的后背,不自然的挪开视线,却又看到地上几个死状可疑的卫生纸团,脸上顿时烧的能煮鸡蛋。

“那你要再睡一下吗?”凌远拿了几件衣服,回过头来问他。李熏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能这么自然,他挠着自己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要走的话,衣服在阳台。”凌远贴心的说。

李熏然本来想等他走了就赶紧跑的心被他这么一说也没了。发生了点什么这是肯定的,但到底怎么回事李熏然是确实忘了。只是不管怎么样,就这么跑了,实在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呸,都酒后乱性了还正人君子个屁。”李熏然抱着头躺倒,心里暗骂这昨天给他灌酒的人。

等凌远洗完了澡,出来时李熏然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买来的早饭。

“……你家的东西我也不好乱动,就出去了一趟。”看到凌远探询的目光李熏然尴尬的解释说,又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说:“你钥匙在桌子上我就拿了。”

他的衬衫有些褶皱,李熏然也没有把他们好好的塞好,他真的很瘦,昨晚凌远就知道了。只是一夜醒来,不服帖的头发和泛着青的下巴,让他的脸看上去又小了一点。那双眼睛,凌远还记得昨晚是怎么样的冒着能烫到炙烤的光,他的脖颈,凌远还记得当他的嘴唇印上去的时候,皮肤下的血液是流的多么快多么急。

“院长?”李熏然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太唐突了,把早饭放下说:“那什么,我先走了。”

凌远一笑,十分温良的样子,说:“一起吧,你不是没有急事吗?先去洗个澡,你昨晚还喊身上有味儿。”

李熏然的脸腾地的红了,“我就不洗了。”

“那你也不打算洗脸刷牙了?”凌远问。

李熏然在心里唉声叹气了一阵,早知道就该走的,说:“哦,好。麻烦你了。”

凌远身子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熏然闷着头往洗漱间走,经过凌远身旁的时候,凌远喉结上那极其明显的一片斑驳让他差点滑了跤,然后凌远忽然说:“你是不是忘了我叫什么了?”

李熏然一愣,转身看他:“啊?”

凌远只是笑。


“不要忘了。”李熏然脑子里忽然蹦出这句话,是凌远的声音没错,低沉又诱惑。


“我叫凌远。”凌远说。

“……我记得。”李熏然两步进了洗漱间,把门“砰”的关上了。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李熏然喝了一口才发现买豆浆的时候忘记要糖了。他是个警察,吃饭快是基本技能,等他吃饱了,凌远还在慢条斯理的喝粥。李熏然犹豫了一下,决定也不管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说话到底礼貌不礼貌了,问:“那什么,昨晚……我没怎么样吧?”

凌远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你没怎么样,我也没怎么样。”

“我喝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对不起。”李熏然诚恳的道歉,头是想埋进桌子里的,但他又抬了起来,直视凌远的眼睛。李熏然表情很坦荡,目光里也没有一丝躲闪,只是稍微发红的两颊透露了几分他的心思。

“没关系。”凌远说,“我也没有吃亏。”

李熏然“啊?”了一声,凌远拿过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说:“我该上班了。”

李熏然也紧接着站起来,他看出凌远并不想多说了。

“我送你?家在哪儿想起来了吗?”凌远换了鞋,问。

李熏然摸着鼻子,说:“咳,想起来了。”

“你还记得什么?”凌远开门的时候,貌似不经意的问。

李熏然跟在他后面,只看到他的背影,挺拔又宽厚。

“我叫李熏然,你叫凌远。”李熏然低声嘀咕。

凌远没回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回到租住的地方,室友还在睡觉,李熏然回自己房间抓了件衣服就往浴室冲。他在凌远家里只刷了牙洗了脸,身上一身酒气让他自己都觉得反胃。热水冲在身上,李熏然长长地舒了口气。昨夜的事他只记得一些片段,有个人用火热的手抚摸他,他不知餍足的亲吻着那个人的下颚。

“见鬼了。”

准备刮胡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他的锁骨以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红痕。李熏然伸手摸了摸,抬手捂住了脸。

“都些什么事儿啊……”

凌远没有李熏然的时间去认真纠结,他确实有事。李熏然睡着后,他想了很久等他们再醒了他要说什么好,但是没什么结果。早上他被李熏然大脑不醒身体先醒的攻击打醒了,他看着对方放松又懒惰的表情,就决定要顺其自然。凌远看得出李熏然是想跑的,但是他赌了一局,赌他会不会因为愧疚和某种难以言表的正义感而留下。结局令他满意。

“老凌,笑什么呢?”韦天舒斜了他一眼,把包子一口塞进嘴里。

凌远伸手摸了摸唇角,问:“我笑了吗?”

“活像个大尾巴狼。”

凌远说:“哦,那你出去吃。”

“别别别,我老婆好不容给我做的,我要是在科室吃他们那群饿死鬼投胎的肯定给我抢的渣儿都不剩。”韦天舒赶紧把保温桶往自己跟前划拉,说:“你要不要来点儿?吃饭了吗?等会儿的手术可是要好几个小时。”

“吃了。”凌远低头翻着病例,做术前的最后准备。

“真的假的?你吃错药了?”韦天舒很不相信。

“出去。”

“好好好,我闭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韦天舒吧唧嘴的声音。凌远忽然没由来的问:“警队的体检资料都放哪了来着?”

韦天舒一口鸡蛋还没咽下去,瞪着俩牛眼:“哈?


7

那天晚上李熏然难得的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到天亮,直到六点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说在车站发现了一个背着人命官司的网上通缉犯。李熏然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开始穿衣服了,等电话挂了,他已经在浴室洗漱。室友是程序员,还没睡觉,开了门说:“熏然,出去?”

“嗯,你还没睡?”

“还没呢,对了,你下午回来吗?”室友揉了一把眼睛,问。

“回吧,你有事?”李熏然穿上外套,拿着钥匙已经准备走了。

“有点儿,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李熏然急着走,也没细问。他到现场的时候一片混乱,几辆车乱七八糟的撞在一起,警车救护车摆了一溜,勘查的技术员已经在工作了,王路跑过来喊:“副队!”

“怎么样了?”李熏然赶紧跟上他,问。

“他可能是察觉了,我们的人还没来就抢了车跑了。车站派出所的一个兄弟被他拖了好几十米,已经送去医院了。其他被撞的几个都是外伤,不太严重。”王路说完后不解恨的骂了一句,“王八蛋。”

“咱们会抓到他的。知道去哪了吗?”李熏然安慰了一句,看着地上的那滩血握了握拳。

“局里正在抓紧追踪监控,已经和高速那边联系上了,应该很快就又消息了。”

刘久带了个口罩,一边咳一边往这边跑:“副队!顾队让你赶紧回去,说高速那边有消息了,让你带上人去追。”

“我知道了。”李熏然一刻不耽误,说:“王路跟我来,小刘你留下。”他跑的有些太急了,脱外套的时候手机甩了出去,李熏然没看到。

他们一路追,然后王路接到电话说高速交警没追到,他下了高速弃车跑了。李熏然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王路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跟这边联系一下,我不信他能跑远了。”李熏然去翻自己的手机,结果没找到,他现在也顾不上了,拿了王路的手机给局长打了电话。

这边的警察很快就集结了,李熏然和王路和他们开了会研究了一下嫌疑人可能逃跑的路线,发现离他弃车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山。他们一致决定一方面在周边设卡搜查,另一方面抽组人手搜山。计划后开始分配人手,李熏然决定跟着去搜山,他有种预感,觉得这里会有发现。王路去跟着设卡拦截。

“四年前他用刀捅死了一个跟他发生了口角的人,这个人据反应很暴躁,喜怒无常。他下手又快又狠,毫无人性,大家一定要小心。”李熏然看着王路把嫌疑人的照片发给大家,说:“时间紧迫,辛苦大家。”

准备出发的时候,这边的刑警队长李玉递给李熏然一袋面包,说:“还没吃饭吧?”

李熏然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胃,接过来道了声谢,李玉说:“客气什么,我是新市调过来的,顾队可是我的老队长了,他特意打了电话要我多照顾你和王路。”

“原来前辈,我说王路和你看上去很熟呢。”李熏然笑了笑说,天很热,但他的衬衫还是穿的很整齐,扣子只开了最上面的一颗。

“以前搜过山吗?”李玉掏出烟,递给李熏然一支。

“我以前在潼市,后来去过江州一段时间,都没遇到过。”李熏然深深地抽了一口,尼古丁的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潼市和江州?”李玉重复一遍,看了李熏然一眼。

李熏然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李玉忽然就明白了,他狠抽了两口烟,叹了口气。到时间走了,李熏然说了声“再见”,拎着他没动过的面包走了。李玉在身后看着他,李熏然迎着太阳走,他的身姿那么笔挺,好像什么都不能压倒他。

一下午的搜山并没有什么结果,天黑后他们撤了回来,李熏然用借来的手机给顾兴打了电话:“王路那边没什么发现,走访山下的群众说有个不认识的人上了山,不过他当时没看清楚他的脸,不是很确定。这一片都是村庄,外来人口不多,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他。”

“很好,沿着这条线明天再仔细盘查。他如果真的在山上,那他跑不了。”顾兴说,“他们县的警力可能不够,你和王路多辛苦一下。”

“本来就是咱们的案子,李队说明天市里的增援会到。”

“那就好。”听到那边火机打火的声音,顾兴皱了皱眉,说:“你怎么样?这一个月你可是一停没停,身体还行吗?”

李熏然笑了笑,说:“除了手机丢了都很好。”

“贫吧,等这个案子结了我给你放假。”

“买手机吗?”李熏然问。

“拿你工资给你买。”顾兴说,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搜山的人虽然撤了回来,但还是有很多工作要做,快两点的时候李熏然才终于能躺下休息一会儿。

搜山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抓到了嫌疑人。李熏然赶到的时候警犬还在狂吠,他看着嫌疑人被戴上了手铐,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又花了两天处理善后他们才回到新市。把嫌疑人送去关押,李熏然被顾兴叫住了:“熏然,快回去休息吧,你看你眼都睁不开了。王路也被我撵回去了。”

“还不到下班呢。”李熏然头晕脑胀的,觉得眼睛都干,他摸了一下额头,有点烫。

“怎么了?发烧了?”顾兴问。

“有点儿吧。”

然后不等李熏然再说什么,顾兴就扯开了嗓子喊:“刘久!送你师父去医院!他发烧了!”

顾兴是部队转业的,那时候训练出来的嗓门现在还威力十足,李熏然被音浪冲的往后退了两步,说:“队长您小点儿声,一会儿全新市都知道我发烧了。”

顾兴看在他生病的面子上没和他一般见识,小刘一路小跑,说:“师父病了?走走走,赶紧去医院。这是累的啊。”

“去第一医院,我在那儿有熟人,给你好好瞧瞧。”顾兴说。

李熏然迷糊了一秒钟,然后蹦了一下,“啊?!”

“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我老婆在注射室啊,你忘了?”顾兴一脸不解的看着李熏然。

李熏然赶紧说:“不是不是,我这是怕麻烦嫂子。就是发个烧,我找个诊所拿个药就行了。”

“那哪儿行,你这是为人民服务累病了,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奴役了人民公仆还不给善后。”

“那您给加点工资呗。”小刘适时的插话,被顾兴瞪了一眼立刻噤了声。

“你在这儿没亲没故的我就是你大哥,你客气什么。我给你嫂子打电话,要是不去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又嘱咐小刘:“路上慢点,有情况随时跟我汇报。”

小刘狗腿的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李熏然抬腿就踢。


8

凌远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电视,新闻里说着嫌疑人被成功抓获的事。他今天做了两台手术,六点了才开始吃第二顿饭。桌子上还放着两份融资的计划和协议等着他看,他把饭盒收拾好了,决定明天再说。

今天来的一个病人是肝癌,瘦骨嶙峋,他的妻子和孩子哭成一团,说他早就觉得不舒服了,可是怕花钱,就一直忍着,直到忍不住了去了医院,才发现已经到了晚期。病人自己倒是很看得开,还不住的安慰自己的妻子。凌远过去的时候他的孩子哭的正厉害,见凌远来了,他拉着女孩的手说:“看到了吗,医生来了,再哭鼻子医生叔叔笑话你了。”

“医生叔叔能治好爸爸吗?”小女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问,声音清脆的让人心碎。

“虽然治不好,但是叔叔会努力地。”她爸爸给她擦着眼泪,笑着说。

“可我要爸爸。”小女孩扑上去抱住他。

“让你们看笑话了,我这个姑娘就喜欢缠着我。”病人对凌远说,眼里也泛起了些泪光。

凌远抿着嘴唇没说话。生离死别他看的太多了太多了。但他还没麻木。对于这一点,他有时候庆幸,有时候也觉得不幸。

走出了医院,夏天的风里带着燥热。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打算进去条新毛巾。他停了车,锁车的时候路口的红绿灯换了,他无意间看了一眼,李熏然站在马路对面,愣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绿灯亮了都不知道。

“李熏然?”

凌远喊了一声。李熏然迷茫的抬起眼,看到了凌远。

他也没过来,凌远也没过去。直到红灯亮了,车流将视线隔开了。

又绿灯了,李熏然看到凌远还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裹了衣服迈开了步伐。

“出差回来了?”凌远问。

“我们那叫执行任务。”李熏然说,“你怎么知道的?”

“看新闻的时候看到了你。”凌远一笑,看到他手上还贴着胶布,问:“生病了?”

“有点发烧。”李熏然把胶布揭了,揉了揉放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怎么不回家休息?”

“家里……”李熏然想起来,垂下了头,说:“室友没了,我今天回去才知道。我……”

凌远看着他,他低着头,肩膀垂了下来,像一株缺了水而萎靡的兰草,“今晚先去我家?”

李熏然眨了眨眼,说:“我们已经这么熟了?”

凌远想了想说:“也没有?”

李熏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凌远看着他眼角皱起的纹路,伸手碰了碰,说:“但我们都一样。”

李熏然的笑僵在脸上,“哪里一样?”

“寂寞空虚冷。”

李熏然笑得蹲到了地上,抱着胳膊埋着头,凌远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动人。

“你也……挺赶时髦的啊。”笑够了,李熏然抬起头来,说,他唇角的弧度翘着,眼角却垂着。

凌远假装没有看懂,说:“听院里的小护士说的。”说完他伸出手,问:“吃饭了吗?”

李熏然看着医生的手,关节上有着写字磨出的薄茧,这是一双拿手术刀救死扶伤的手。他握了上去,由着凌远把他拉起来。

“还没有。”

凌远于是真诚的说:“这么巧,我也没吃。”

开车回去的路上,李熏然坐在副驾驶有些打盹,眼睛合上又张开。凌远看了他几次,说:“睡一会儿?”

李熏然揉了揉脸,说:“不用。”输液留下的针孔在他手面上变成了一个小红点,他撑着头,认真的看着前面,没什么表情,有些失神,凌远瞄了好几次,觉得时间走得太快。

李熏然会做饭,做的不太好也不太差,凌远也是。两个人一起炒了几个菜,蒸了一锅米饭。土豆有点咸,米饭有点硬。两个人都没吃多少,凌远是因为吃过了,李熏然是吃不下。又一起洗了盘子,最后就坐下来看电视。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凌远收拾了客房,李熏然道了声谢,他实在累了,只觉得浑身无力,膝盖都发着酸。

“再量一下体温。”

37°8。

“今天去输液的时候多少度?”凌远找出了药,给他倒水。

李熏然靠在沙发上,眼皮艰难的撑着:“39吧?”

“洗漱一下睡觉吧,明天请个假,你这是疲劳引起的,一时半会儿下不去的。需要休息。”

李熏然虽然点着头,可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等他去睡了,凌远又看了一会儿论文,看了看他时间,药效该开始发挥了,他去客房想看看李熏然。

锁了门。

凌远犹豫了一下,走开了。


“你是我的作品。”

“你的电话打不通!他死在家里两天了他家人来的时候才发现!”

“你要去哪儿?”


李熏然只觉得冷,浑身都冷。他蜷起身子,紧紧的护着自己的左侧,毯子裹着,还是觉得冷。一双手摸着他的额头,他想躲,却被拉住了。

“熏然。”

“你真的想好了?”

“他家人带着他的骨灰回去了。”

“你以为你逃得掉?”

“熏然。”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一个人很好。

“熏然?醒醒,你烧得厉害。”

那双手拍着他的脸,他躲不开,气恼的用手去打开。

“熏然。”

是谁在叫他的名字,他认得这个声音,却记不起是谁了。他一直叫,温柔又恼人。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没有了,最后只剩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凌远的手揉着李熏然的耳后,看着他慢慢的睁开了眼。

“起来去医院吧,你烧的很厉害。”

李熏然眨了好几次眼,没有动作,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像是没听到。

“我扶你起来。”凌远探过身去,李熏然抓住了他的手,坚定的说:“不去医院。”

“为什么?”

李熏然只是摇头,他握住凌远的手用了些力,有些委屈的说:“别让我去医院。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左肩。他的脸因为发烧有些红,他微微张着嘴,喘着气。好看的眉毛皱着,眼圈泛着红,水汽迷濛。最让凌远不想看的是他的表情,就像饱经沧桑的旅人对漫长的前路忽然充满了失望和无助。

“那你再睡一下。”凌远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

李熏然点了点头。

“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问,李熏然动了动手指,摸到了茧。他认真的看过这双手,他认得。

“凌远。”

有人摸着他的头发,说:“睡吧,醒了就好了。”


9

“醒了?”凌远摘了眼镜,放下手里的书,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

李熏然刚想起来,又听见他说:“手不要动。”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在输液。

“你昨晚上都烧到40°了。”凌远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点点头满意地说:“现在好多了。”

李熏然觉得嘴唇很干,舔了舔,开口时声音沙哑,问:“几点了?”

“六点。”

李熏然看到到一瓶药已经打完了,第二瓶也只剩一半了。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说:“麻烦你了。”

凌远摇了摇头没说话,又继续拿了自己的书看起来。李熏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过了十分钟,凌远问,他穿着居家服,靠在椅子上很放松的样子。头发也没有像工作时候那样吹起来,盖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温暖又年轻,像一个文质彬彬的学者。

“睡不着。”李熏然老实的说。

凌远问:“想不想喝水?”

李熏然点头,凌远去客厅接了水回来,他已经坐起来了。

“你不困吗?几点起来的?”李熏然接过来,道了声谢。

“三点还是四点,忘记了。”

李熏然一口水差点呛住,内疚立刻就出现在脸上:“实在是对不住……”

凌远检查一下他手上的针,说:“我是个医生,早就习惯了。”

李熏然看着他的头顶,犹豫了一下,问:“我没说什么吧?”

凌远抬头,问:“你说哪件?”

李熏然笑容干在脸上,瞪大了眼睛,问:“我说了多少?!”

凌远扑哧笑了,说:“骗你的,你就说你不想去医院,我也没法强拖着你去,就把药给你拿回来了。”

李熏然松了口一口气,有点烦恼的说:“怎么我每次遇到你都是神志不清。”

“可不是每次。”凌远重新坐下,说。

“哦,第一次的时候不是。”李熏然想了想,说。

凌远没回家,指了指他的肩头,问:“受过伤?”

“被打了几枪,能活着算不错了。现在都好了。”李熏然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没有一丝逃避,好像昨晚说着“疼”的人不是他。

凌远想起那个晚上他绝望又渴求的表情,忽然就不忍再看他,他又拿起了自己的书,李熏然又回去看自己的天花板。

又过了半个小时,凌远给他拔了针。李熏然按住,动了动有些麻的腿。

“打电话请假吧,今天先不要去上班了。”凌远收拾着针管,说。

“想去也去不了,队长说我要是回去就打断我的腿。”李熏然叹了口气,说。

“我煮好了粥,你起来吃一点。”

李熏然对凌远家的浴室已经有了一点了解,熟门熟路的去了。他身上出了很多汗又干了,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凌远给他找了他那天晚上穿过的那身衣服,让他洗了个澡。等他擦干头发出来,凌远已经把粥盛好了。

“谢谢。”李熏然坐在他那天坐的位子上,用勺子搅着还烫的粥。

“我等会儿要去上班,我把钥匙给你,你先在这里吧。”

李熏然想了一下,说:“好吧,谢谢了。”他在警队的宿舍前两天刚让给了别人,租的房子他也不想再回去住了。出去找酒店什么的倒也可以,可他暂时不想一个人相处。“我今天就去找房子,行李还在原来住的地方,我先拿过来一下行吗?”

凌远递给他一个鸡蛋,说:“当然。”

这一次凌远先吃好,他示意李熏然慢慢吃,自己去收拾着要上班了。他打好领带出来的时候李熏然正在厨房里洗碗。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些动静,多了一些热闹。凌远笑了笑,提上自己的包,说:“我走了,钥匙放在柜子上。”

李熏然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满是泡沫的碗,说:“路上小心。”

这场景,倒像是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了一样自然又默契。

“你怎么来了?”韦天舒在办公室看到凌远,一脸惊讶。

“今天上班我怎么不来?”

韦天舒凑上去围着他转了两圈,说:“没病?”

“别咒我。”凌远挥开他就想走,韦天舒不依不饶:“那你半夜跑医院来拿什么点滴?”

凌远冲他比了个“闭嘴”的动作,说:“你不在岗乱转什么?”

“嘿,什么人啊,我关心关心你还成了罪过了?”

凌远把病历夹一拿,说:“查房查房。”扔下韦天舒自己在后面发飙。

院长今天心情很好,这条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医院。结合上一条院长半夜来拿点滴,被组合出了无数个动人的猜测。凌远哼着小曲处理着昨天他留下的工作,两耳不闻八卦事。

李睿来找他,观察了一下说:“春光满面,我现在信了他们说的话。”

“别告诉我什么话,我不想听。”

“你这个人真没趣儿。”李睿撇了撇嘴,说。

等送走了他,凌远又去病房转了一圈。他下午有一台手术,看了看一时没什么事儿,他抓紧给自己补了个眠,不过他没睡多久就被叫了起来。

“妇产科那边出事儿了,死了一个孕妇,他家人叫了人来闹。”护士长在电话那头还气喘吁吁地,凌远立刻清醒了,问:“保卫过去了?”

“来了,但他们人数很多,根本拦不住,我——”电话忽然就挂了,凌远暗骂了一声开门就往外跑。

等他到的时候科室里已经被砸了一片,人群乌压压的一片,他叫着保卫让他们把现场隔离开。

“怎么回事?”凌远看了一眼正坐在地上哭闹的几个人,问。

林大夫的头发乱了,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的皱皱巴巴,“就是前几天那个孕妇,她两小时前心脏骤停了,抢救没抢救过来,他们家属不接受,说我们害了她。”

一个男人看到护士长和凌远说话,走过来质问:“你是负责的?”

林大夫下意识就往后躲,凌远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拦,说:“我是院长。”

一听他这么说,刚才还在哭的也不哭了,十几个人呼的围了过来,“你还敢说你是院长?你们医院治死了人,你现在才来?你们还把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凌远被他们围着,还要护着林大夫,被推了几把,旁边的保卫一看着急了,上来拉人。被拽开的几个立刻躺倒地上又哭又闹,喊着:“草菅人命还打人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等保卫把人都拉开,凌远的白大褂上的口袋都被扯开了。他叫了个保卫过来先让林大夫去休息,然后说:“丈夫和直系亲属跟我来,把其他人看好,等警察来。”


10

李熏然在凌远家里吃完了饭,又打扫好了卫生,拿起钱包和钥匙出了门。他先去买了手机,又去补了自己的电话卡。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城市里逛了几圈。他心里空空荡荡,就像他刚来到新市的时候一样。那些所谓的情绪,忽然都离他很远。他的心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纱,他隔岸观火,心中没有波澜。可他应该有所感触的。

他最终打了方向盘,拐了弯回了家。

凌远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提前给家里拨了电话回去,李熏然没接。他又找出李熏然给留的手机号码,还是没人接。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李熏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播报员在说着这样那样的事,李熏然并没有听进去,他对凌远进门都没有任何反应。

凌远开了灯,李熏然抬起眼,眼睛因为忽然的刺激眨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回来了。”

凌远的手还放在灯的开关上,他记不起上一次家里有人对他说“你回来了”是什么时候。他放下包,拉开了自己的领带,坐过去问:“怎么不开灯?”

他们靠的很近,腿贴到了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也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李熏然忽然想起他那晚亲吻这个人的皮肤时是怎样的触感。凌远看着他,眼神包容又柔和。

“那边都收拾好了吗?”凌远问,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沙发的边上。

凌远的这句话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很累。”李熏然忽然说。像是有什么迫不及待的要破茧而出,他掩藏许久的心事,他从不肯提起的话,那些压着他让他每晚只觉得心跳都沉重的东西,就像大雨来袭,让他再也撑不住。他闭上眼,不想去看凌远,也不想去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今天在那个住了几个月的房子里,觉得一切忽然都这么陌生。好像过去的那段日子都是虚度一样。他还记得室友曾邀他一起打游戏,他说自己累了,没有答应。他们之间也不算多么熟悉,只是遇到了就打个招呼,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

可现在他死了。

他为什么要死,李熏然想不通。李熏然经历了很多痛苦,可他从没有想过要死,那对他来说似乎从来不是一个选项。可他站在那个有些空荡的客厅里,忽然明白一个人的生和死,原来真的就在一念之间那么简单。

房东在边上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李熏然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只记得他刚回来时房东说:“他死了两天都没人知道。”

李熏然忽然害怕起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孤单。世界这么大,人有这么多,却没有一个真的懂他,没有一个现在能在他的身边。

他收拾好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回到车上后不知道该去哪。他在这座城市里,始终是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钥匙,那枚银色的,今天刚挂上去的新钥匙。

还有凌远。

凌远的心里像被狠狠地打了一拳,他揽过李熏然,李熏然顺从的将头靠到了他的肩膀,眼皮颤抖。

“廖老师的死难道没让你学到一点东西吗?”李睿的指责冒出来,凌远想起白天的种种,他握住李熏然的手,说:“我们都很累,但我们还有彼此能依靠。”

李熏然睁开眼,视线停留在天花板的某一处,他说:“我在被折磨的时候从来没有怕过,我回来后也没有怕,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在跟着我,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只觉得累了,过去的一切都让我觉得累。我换了新的城市,想要新的开始,我也告诉自己,每一步我都在往前走,我不会回头。可大概我的心理暗示功夫还不够成熟,并不管用。”

凌远的手指摩擦着他的手掌,静静地听。

“我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我在想什么,我说不出口,我怕他们担心。想到他们会怎么看我,我就觉得头疼。我还想像过去一样,我想让大家当做什么都发生过,但是我试过了,我做不到,他们也做不到。人为什么不能就简单的忘记一些事呢?我受够了当一个受害者。”

他想起他提出要走时同事们那理解的目光,简瑶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只觉得自己的内里都被剖开了被晾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了个干净。

“有些事我想只有我自己知道,可这样太累了。我回到家里时才知道,室友已经自杀了。我和他一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死。走之前,他还说有事要找我。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什么事了。”李熏然的声音没有波澜,只有叙述,他的声音低沉,在这个孤独的深夜里,像一本写满了各种心事的书。“我在想,我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就那么死在某一个地方,大家都不会知道。”

他工作时总是积极奋进,甚至意气风发,但他一旦远离了众人,又变成了另一个人。沉默寡言,静止的像一滩死水。他不希望任何人见到他这个样子,可心底里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也许他也在希望,有人能发现,然后给他拥抱。他的脆弱,包裹在他的自尊里,有人曾经试图进来,可他不希望。而当他希望有人能看到的时候,并没有人在等他。

“你不会的。”凌远说。

“为什么?”

“我是医生,我会救你。”他说。

李熏然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拽了一下凌远,两个人一起倒到了沙发上,他的眼睛里闪着凌远能看到的所有的光。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他们认识也才很短的时间,见面一共也没有几次,可是就是这样,他却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他,也愿意听他的一切。也许是寂寞了太久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也许也是因为大概就是遇到了对的人。也许自己明天就会后悔这任由情绪做主的决定,但是李熏然不想再去多想,他勾着嘴角问:“你为什么累?”

凌远摸着他不算长的头发,从今天的事说到了以前的事。一件一件。

“我只想让医生和患者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对话,真的错了吗?”他虽然这么问,可他的语气却透露出他并没有错的坚持。

李熏然的手指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巴,说:“你没错。”

“可我那时候太激进了。”凌远想着那一件件的事,和韦天舒和李睿的一次次争吵。

李熏然听得很认真,隔行如隔山,他并没有听懂了所有的事,但他听懂了一样:“有件事你说的没错。”

凌远侧过脸,他们四目相对,“咱们都寂寞空虚冷。”

他的呼吸碰到凌远的脸上,带着温暖。

“还有呢?”

李熏然说:“还有就是不会倾诉。”而且,都脆弱,又坚强。充满矛盾。

凌远忍不住去吻他的嘴。他的手按住李熏然的肩,把他往自己怀里带,李熏然顺从的张开嘴,和他纠缠。亲吻的间隙里,凌远的手在他后背上来回,他问:“你还没告诉我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回事?”

李熏然咬着他的喉咙,问:“咱们非要今天说清楚?”

凌远把他拉上来,眼神像一个睥睨天下的君主,他说:“过了今天,你还会说吗?”

李熏然舔了舔嘴唇,说:“你果然了解我。”

于是凌远又把他拉到自己的身旁躺下,沙发不够宽,李熏然有一半的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他从自己上学时开始说,说到自己做了警察,再说到谢晗。然后凌远告诉他自己算是悲剧的身世和他算是辉煌的成就,还有他心里渴望被理解却一直难以被理解的追求。

等到外面的光开始穿过窗帘遮不到的地方透进来,他们还在说着话,好像要把他们的这一生,都告诉对方。

凌远说完了自己染病的经过,停顿了一下说:“后来没有多久,我就认识了你。”

李熏然亲了亲他的肩膀,说:“对不起,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我没有遇见你。”

凌远握住他的手,问:“那你呢?”

“你来的比我及时,现在就是我最难的时候。”他说。

凌远和他的额头贴在一切,说:“熏然,认识你很高兴,多指教。”

“我也是,凌远。”

李熏然的假期还没结束,而凌远是要上班的。吃饭的时候他摸出自己的手机,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号码。”

于是凌远念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李熏然记下了,给他拨了过去。凌远又说:“还有几个号码一起记一下。”李熏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说:“我有时候手术或者开会可能接不到。”

李熏然捧着手机笑,抬起眼问:“你是多希望我给你打电话?”

凌远回房间准备换衣服,走过李熏然身边的时候冲他挑了挑眉,说:“我怕你下次再流落街头的时候找不到我。”

“我那时候可没想找你。”李熏然说。

凌远已经进了卧室,回了一句:“那我就是怕你流落街头的时候我找不到你。”

李熏然低下头笑着没说话。


11

“往回走了吗?”

凌远收到短信时正在收拾自己的桌子,他拿起手机打了过去。

“我正要往外走。”

李熏然那边很嘈杂,“那正好来接我一下。”

“是是是,李队长。”

李熏然在那头笑了一下,挂了。今天他正式升职了。小刘喝的不知山南海北了,抱着啤酒瓶子说话:“队长!我可崇拜你了!师父!”

李熏然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说:“醒醒,你师父我在这儿呢。”小刘迷迷瞪瞪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把他抱住了:“师父!”

李熏然被他压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王路酒量好,还很清醒,说:“我看刘久真是没救了。简直是迷路的小鸡仔找到了妈妈。”

李熏然扔了个空的啤酒罐过去,说:“你说谁是妈?”

王路立刻装失忆。小程吼完了一首已经被他唱的完全听不出调的歌,跑过来把话筒给了李熏然,说:“队长,再唱首歌吧,你唱的最好听。”

李熏然指了指趴在他身上的刘久,小程和王路立刻上去一人一个胳膊把他抓起来:“刘久,你行不行啊?喝了多么点儿就成了烂泥?”

凌远是循着李熏然的声音找到他们的包间的,他开了门,李熏然对他笑了笑,然后看着他,继续唱自己的歌。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

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当你老了

眼眉低垂

灯火昏黄不定

当我老了

我真希望

这首歌是唱给你的”

刘久醉的一塌糊涂,凌远不得不拉开他他才没把鼻涕和眼泪都抹到李熏然身上。

“我升官了你哭成这样干什么?我又不是要走。”李熏然无奈的说。

“什么!你要走?不要啊师父,带着我啊——”

李熏然瞪着眼半天没说出话来。把刘久交给了王路,李熏然准备回头去找去开车的凌远。王路把刘久一把塞进车里,问:“和凌院长去喝第二摊?”

李熏然笑了,说:“可能吧。”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王路不得其解。

李熏然神情自若的说:“我拉拢他一下,毕竟我们是他们医院的大户,关系好了好说话。”

这话说的经不起推敲,不过对半个醉鬼来说已经足够了。王路要下窗户跟他挥手:“跟他好好说说啊队长,下回给兄弟们缝针的时候轻点。”

“好嘞。”李熏然憋着笑答应。

总觉得队长比以前活泼了点啊?虽然说以前也很活泼,但是好像这是内在都活泼起来了?王路一边听着刘久哼哼一边想。

凌远开着车过来,李熏然靠着路灯等他。他要下车窗,问:“还醒着吗?”

李熏然忽然想起他们那次不知怎么形容的一夜情的开始。当时的场景似乎和现在很像,只是凌远当时问的是他的名字。

李熏然把烟扔了,说:“我叫李熏然。”

凌远眼里闪过笑意,说:“这么巧啊,我爱人也叫这个名字。”

“你叫什么?”

“我叫凌远。”

“真巧,我家那位也叫这个名字。”

然后两人都大笑起来。冬夜寒冷,他们呼出的气都成了白色。

李熏然自己其实没喝多少酒,凌远开了空调,让他觉得有点昏昏欲睡。到了家,凌远把他叫醒,李熏然往后靠了靠,还不很清醒,支使凌远:“给我开车门。”

“这官儿才刚当上没一天就摆起架子了?”凌远一边说着一边下了车,李熏然在抿着嘴唇笑。

“请下车吧。”凌远说。

李熏然摸索着解了安全带,说:“服务一般般。”

凌远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说:“你留着等会儿再评价。”话里带着浓厚的暗示,李熏然挑衅的和他对视。

凌远在他额头上狠狠点了一下。李熏然抱着头,笑得纯粹,他的眼角有轻微的纹路,让他又像一个男孩儿又像一个男人。

家里的桌子上还摊着凌远买的料理书,边上放了一个册子是他做的笔记。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不在意,但是现在两个人了,他觉得应该好好学习一下洗衣做饭了,因为他有了一个他想好好对待的人。对此李熏然表示很满意。

凌远凑上来亲他的时候他推了一下,说:“先洗澡,我身上一股味儿。”

“没关系,我喜欢。”凌远的手熟练地解着他的扣子,火热的手已经开始到处点火。

李熏然往后仰着脖子,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施展。凌远总喜欢舔舐他的疤痕,他没有问过好不好看,因为他知道,凌远一定会说好看。也许也会说难看,但是他会加一句他喜欢。

他们认识了半年的时间,就像认识了一生。

情潮散去后,他们靠在一起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说着话。

“昨天李睿说起我和你在医院遇见的那一次。”凌远说。

“怎么了?”

“他说那是咱们第一次遇见。”

李熏然看他,光影在他的脸上塑造最美的流溢,“不是?”

“也算吧,那次我只听见了你唱歌,没有看到你,在医院第一次看到了你长什么样,所以也——”

“等等,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听到我唱歌?”李熏然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抓到了重点。

凌远的嘴角翘着,说:“你猜。”

李熏然一阵气闷。

“快说,不然你给我去睡客房。”

凌远不怕他的威胁,因为他知道李熏然不会真的赶他去,但又这么愿意去故意怕他。

那天天气怎么样交通怎么样,凌远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心烦意乱,去酒吧喝了一杯。走的时候还是很烦躁,他站在吸烟区抽烟,听到里面一个人说:“这首歌送给我的一个朋友,祝她幸福,也祝在场所有的朋友都幸福。”

他对这些开场白不感兴趣,却被那个低沉的声音吸引。他听出了同类的声音。

孤单的同类。

凌远说完了,李熏然没说话。他摸了摸李熏然的头发,说:“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李熏然朝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膝盖都碰到一起。

“那些事,就像上辈子了一样。”无论是那段暗恋还是后来那段折磨,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样那么遥远。

“一定是因为我遇到了你。”他说。

凌远关了灯,他们的头靠在一起。

“我也是。”

生活,因为对方而重新开始了。




END



这篇文写的不太满意,基友们不吃这个西皮,写的时候没得讨论,于是只想着赶紧写完了= =有些地方很潦草,多多包涵,歇两天再改吧。热度什么的我倒是不在意,写文主要是自己开心,但是事实证明没人聊天自己闷着写真的写不好啊!谢谢看文的盆友,你们给了我很大的动力写完~【虽然没人来跟我聊天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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